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5)

  脚下所在之处,看上去只是长安西市里一间再寻常不过的银器铺子,前院售卖,后院铸造,从掌柜伙计到工匠杂役皆是西市署记录在册的南昭人,可谁也不知道,这里还是南昭的暗探所在。

  正酋望与坦绰素来亲蕃,奉王命来大燕朝贡修好,未必就会尽心尽力。段钧一路注意,小心提防,果然发现正酋望异动频频。

  只是到底还是高估了他。

  段钧以为会是什么和东蕃合作的阴谋,没想到不过只是一个贪鄙的小人,卑劣、粗蠢地试图敛财罢了。

  让这样的人忝居高官,以正使身份与燕廷交涉,南昭危矣。

  “钧昨日所言,当真难成么?”

  求娶上朝公主和亲南昭,两国联姻,以结世代秦晋之好。

  这是段钧昨日看完那场精彩的马毬赛后,萦结于胸的大胆念头。只是刚刚问出口,便被严先生当头泼了冷水。他还存期望,不肯死心,踅身再次追问,目光灼灼地望着严亭值。

  严亭值一叹:“自燕立国,公主和亲外藩者不在少数,却无一位真正的帝王血胤。自然,即便是出身宗室外戚,或是长安世家高门而授封的公主,也无一不是尊贵貌美,德才兼备,若能求娶到她们,于南昭而言亦是荣耀与恩泽。”

  “自高祖以来,上朝出嫁公主,或是以和亲之举止戈,行怀柔之策;或是让外族以子婿身份称臣纳贡,名正言顺地确立宗藩;或是在多方势力间拉拢牵制,平衡外藩格局,皆作大用。

  “所谓和亲,不是两人之事,而是两国之事。我说难,是难在以王子的身份还不足以代表南昭,更难在,如何让大燕天子觉得南昭有可用之处,有巨利能图,方能有三四分胜算。”

  段钧一时沉默不语,他甚至想再问:那剩下的六七分呢?

  恰此时,一皂色粗衫的伙计疾步踏入后院,他先看到躺在血泊里的尸体,骇了一跳,脚下几乎不稳,踉跄了几步才踱到段钧跟前禀报:“王子,前院来人说愿以重金求购南昭方物。”

  段钧“哦”了声,莫非他杀早了?于是翻袖看眼腕上痕迹,问道:“是东蕃人?”

  伙计摇头,很肯定地说:“是燕人。而且来人着锦佩带,厚衫毛领,一看就是高门富户家的仆从。您看,是小人去将他打发了?”

  正酋望还同上朝豪门有勾结?有趣。

  他一挥手,吩咐手下将此处清理干净,又让严亭值原地暂候,然后仰首阔步走了出去。

  “不,我亲自去会会。”

  先生曾教过他一句中原的道理:宁肯错杀,不能放过。

  时过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段钧刚踏出银器铺,颊上顿觉冰凉,手指抚过去微凝成水一片湿润,才知道原来是下雪了。

  盘盂一样的冬阳还在天上高挂着,想来这雪不会下太久。

  伙计说的豪门仆从在前引路,一路穿过叫卖的食肆小摊,弹曲的酒楼欢门,跳傩祭祀的游行长队,人人头上皆结一层白霜,衣袍微湿。

  有自恃身强体壮的在大道上行走如常,大多数人则是步履匆匆,四处寻着屋檐暂避,偶也有几个打伞的,行动间从容闲适,但只需往地上一瞧,照旧能看到那鞋上被黄土和霜雪溅湿的污渍。

  段钧便是在这样一个稍显慌乱的西市里,看到了那辆灰褐帷顶犊车。

  细雪霏霏,飘簌着落到车顶,一眨眼化了,很快又有新的玉絮堆上。这样一辆看似普通的犊车,车前却坐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引驺,端看他盘坐时双手握拳置于膝的姿势,便不难看出此人出身行伍。

  离犊车尚有几步远时,仆从回身请段钧止步,然后便见仆从上前,先低声同那引驺说了两句,引驺又侧首向车内请示,二人皆微弓着腰,等到车内有人放话,仆从才再次回头,招手示意段钧近前。

  段钧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做派倒像是鸿胪寺的通事官,他曾携礼前往其宅邸拜访,门房管事也是如这般一次次通禀,一层层请示。

  “听说郎君是南昭来的大商贩,同此次你国派来的朝贡使甚至还有些往来交情,所以手中有不少宝物,皆是如进贡御前一般的珍品?”车里传来小娘子脆生生的笑语,只是车门禁闭,车帷也未掀开一毫,买家神秘得很,只出声,不露面。

  段钧轻咳一声,使声音陡变得奸猾一些:“自然,甚至还有些连那贡品上也没有的稀世奇珍,只是不知小娘子想要何物?又出不出得起价钱?”

  “价钱好说,我家主人想寻一稀奇珍物,常见的不要,量多的不要,你手里有什么,先一一报上名来。”

  原来也是婢女,那还摆那么大谱?

  段钧心里纳罕,但也很快明白过来,这的确只是撞上的巧合,而非是与正酋望有什么勾连的人。一时便有些兴致缺缺,所以随口胡诌:“文人士大夫最青睐的赤藤杖,五十金。”

  “还有呢?”

  “七叶薝葡花,西域的薝葡六叶,我南昭的却有七叶,刚刚好,也值七十金。”

  采薇翻了个白眼:大燕奇花异卉什么没有,这也能要价七十金?

  玉汝看她委屈地朝自己努了努嘴,好似在说“这人好生奸狭,县主不可轻易上当”,可再向外问时却是语调如常:“还有别的吗?”

  车外人静了一息,或许是在思考,玉汝并不心急。

  案桌风炉上的银鍑轻晃,汩汩冒着香气。

  是阳羡茶快煎好了。

  玉汝含笑看着采薇与车外周旋的同时,手中动作照旧一丝不苟,只见她将熟盂中先前杓出的熟水复倒回鍑中止沸,茶香与沉水交织馥郁。

  而一帘之隔的车外,雪水化在人头顶、颊上、肩侧,冬日里冰寒刺骨,段钧抖了抖飞雪,渐渐有些不耐烦地敷衍:“还有刀仞淬过毒的匕首,女子用来防身再好不过;小娘子可嫁人了?若有如意郎君,我这还有能令人言听计从的情蛊一双;哦,还有慈竹蓐③,慈竹在夏雨过后会自竹梢滴出汁液,汁液浸进土里,又能长出新的慈竹蓐,可以治痢疾……”

  眼见着这游商说得越来越不着调,玉汝本已觉得希望渺茫,却在听到那慈竹蓐时眸中一亮。

  虽然并非风狸液,但也能治顽疾,怎么不算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她下意识从车壁上直起身,摁住正欲开口的采薇,然后轻点下颚,示意采薇掀起一半车帷来——

  “我欲重金求购风狸液,郎君可有此物?”

  弥漫了满室炭火的温馨与沉水的甜润香气霎时从缝隙里倾泄而出,飞雪摇摇晃晃飘进车内,沁在她朦胧的青纱幕篱上。

  云烟缭绕。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酉阳杂俎》,书上写南中,南诏也在南边,就当它也在那片有出没吧!

  ②坦绰:南诏太子称坦绰。

  ③慈竹蓐:也是《酉阳杂俎》中有记载的植物和其汁液。

  第4章

  身后是人声鼎沸的廛市街巷,脚下是冬雪淀后的泥泞黄水,而那半卷车帘内的别有洞天,在此时、此地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原来这才是正主。

  段钧心中恍悟,只觉铺面而来的醺风与暗香暖烘烘的,比通事官宅邸的味道还要雅致万分。

  他目力极好,视线越过半坐的引驺,掀帷的婢女,一眼就寻到了方才说话的人。

  “我欲重金求购风狸液,郎君可有此物?”

  即便看不清幕篱之下的面貌,声音也是悦耳动听,犹如仙乐。段钧不自觉挺直了背脊,默默别过脸避免直视,又敛了敛袖口,双手向背。

  “小娘子博学多识,竟还知道风狸液,不过——”他话音一转:“此物罕有,我手中并无。”

  如此大费周章地来西市暗寻,段钧料她有大用,所以收起先前的敷衍与玩笑,言语间无不诚恳:“慈竹蓐虽也珍贵,但慈竹是死物,是不能跑不能动的植株,只要耐心等上一个夏雨,过后自会有新的慈竹蓐长出来。可风狸兽不同,本就数年难遇一只,又多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诱捕极其不易。”

  不止难觅,且不能如寻常野兽那样猎捕,否则风狸兽遇袭大惊,再得的风狸液便会效果大减。

  段钧说完,却久未得到车内回应。他不露痕迹又转回头去,只见那幕篱之后的人倚靠车壁岿然不动,似在踌躇,又似在沉思。

  身侧婢女向她奉一盏煎好的茶,段钧不由想:总不能吃茶还带着幕篱吧?

  而上朝的小娘子总能出人意料。

  段钧眼见她一手稳稳持盏,一手隐在幕篱之中将那青纱微微隆起,茶盏便自下而入。拢纱的手又顺势掩在嘴前,只是微微一低头,其间不闻一丝呷茶声响,未见一滴茶液洒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简单,段钧却觉得处处透着矜贵与优雅,他想起自己在通事官宅邸时的一口牛饮,顿时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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