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玉汝缩了缩脖子,话还未说完,便被他一句“别动”堵在了喉里,这种时候她向来听话得很,他说不动,就知道是真的不能动。
“放心,我就抱抱,不碰你。”
他声音低低的,如梦中呓语。
她跟着眨了眨眼,眨出一层困倦的泪花。
哈欠便不由自主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又像病热一般,迅速传染给了身后的人。她没精力再做无谓的抗议或周旋,背上的拥抱虽让人无法忽视,但也觉得很是可靠,便慢慢阖上沉重的眼皮,放任自己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成婚多日,两个人头一次一起睡到了天光大亮。
段钧是绝对勤勉的人,懈怠了片刻,便要加倍操练回来,他虎虎生威地领了罗苴子们去校场,走时一脸的神清气爽,心满意足。
而玉汝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媪一脸严肃地进殿,屏退众人,再踱至墙角高柜,将那些厚衾软枕和香炉一一取出摆在她面前。
“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虚地垂下头,如坐针毡。
“没什么,都是大王醉酒胡说……”
“以大王昨晚卷铺盖的熟练程度,绝非一两日之功,醉酒之人不会矫饰,所言所为皆是本能,公主还想骗奴婢吗?”
姜媪笃定地出言打断,玉汝只好放弃狡辩,况且阿姆日日伺候起居,本也没指望能瞒她多久,索性破罐破摔道:“好吧,其实是自望春宴后,我就与大王分床睡了。”
饶是早有准备,姜媪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为何啊?即便是公主身体不适,不宜同房,也不该分床而眠,大王堂堂一国之君,怎能让他受此等委屈和怠慢?”
玉汝梗着脖子不服道:“是他自己主动要睡地上的,又不是我逼他的。”
姜媪更加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她,“那就更不应该了!从来只有把夫君往自己房里笼络的,哪有把夫君往外面赶的?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大王如今心爱公主,自是事事顺从,处处忍让,可人心是会冷的,公主一味推拒冷淡,不许亲近,这样的喜欢又能经得起几次考验,受得了几次诱惑?严氏先例近在眼前,公主若不珍惜,大王自可掉转了兴致去喜欢旁人。”
昨夜的事,玉汝吩咐过不可外传,但姜媪不是旁人,一盘问,舜英她们自会什么都招了。
玉汝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轻轻地,每一个字都既是说给阿姆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这世上的色衰爱弛,见异思迁,朝秦暮楚,阿姆见得还少吗?”
她想起昨夜的烟花,璀璨但也很短暂,就像诗人笔下的感叹,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易逝。
“我有时候也会疑惑,他究竟喜欢我什么呢?容貌,还是出身,抑或是,初遇时那一霎的美好。想了想去,答案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乍见之欢而已。他根本不了解我,纵是有些喜欢,也仅仅停留在新鲜的程度。倘若这份喜欢,这么轻易地就能放弃,更易……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放在心上。”
话到最后,甚至有些失神地喃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媪明白她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劝说道:“夫妻敦伦乃天经地义,公主一直冷落大王,会伤了他一片真心。”
玉汝回过神,深吸口气,一改往日柔弱之色。
“此时真心,不代表能真心一世。阿姆,咱们已经是人在屋檐下,倘若还任他予取予求,将来身心都囿于牢笼,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低人一头,任人拿捏?”
姜媪微微翕动了唇,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公主抬眸,定定地朝她望过来。
“阿姆放心,我心中有数。”
这样坚定的眼神,姜媪脑中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由在心中默默感叹:现在看来,分明是大王被公主拿捏了啊……
这样也好,只要么主胸中有成算,纵使用了些计谋,至少说明她还肯为大王花心思,理智一些,清醒一些,总好过为情所困。
姜媪叹一口气,“公主再如何有数,这地板也万万不能再让大王继续睡下去了,传到外面叫南昭人知晓,成何体统?”
于是不由分说地将这些厚衾全部搬走,她还有些不放心,又里里外外一阵搜罗,让宫女搬走了殿内所有多余的,但凡可以铺床的绵软东西。
玉汝好笑地看着阿姆忙里忙外,并未出言阻止。
段钧早已先她一步,顺杆上爬地回到了床榻,她也没有理由再将人赶走。
姜媪最后在那张雕花牙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环视几圈,决定连床榻上的锦被,也只给她们留一床。
只是她抱着多余的被子退出内殿时,不期然朝书房望去一眼,公主正伏案丹青,整个人娴静如兰,连执笔搦管的姿势都是无可挑剔的庄重。
公主的那些未雨绸缪,泰然自如固然很好,可她却有些心疼她。
她虽然出身富贵,钟鸣鼎食,可实在不算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娘子。
她没有感受过来自父母亲长无度的宠溺,没有理由的爱护,从小到大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得到一点点关注和夸奖,一场骤然的变故摧毁了她的自信,所以才会在这样一份热烈的感情面前,第一反应是质疑和审慎。
看来,还是要找机会多在大王那里下功夫才行……
姜媪暗自拿定了主意,收回目光,从容跨出了殿门。
冬至一晃而过。
复朝前一日夜里,段钧意外发现床榻正对的墙面上多了一副梅花图。
奇怪的是花枝光秃秃的,只一朵红梅孤零零地缀在其间,画上一大半留白,不像是一副完成之作。
他双手负在身后,弯腰细看,面上故作沉浸欣赏,心里却抓耳挠腮地想要找出画上玄机。
玉汝沐浴完毕,长发柔顺地拢在右肩,从妆台走过来时,瞧见的便是他一双眼恨不得要钻进画里的模样。
她不由莞尔,“这是消寒图。燕朝有习俗,从冬至日起,每日画一片梅花瓣,每九日画就一朵梅花,待八十一天之后,便是冬去春来,熬过了这一年最严寒的季节。”
抿了抿唇,又笑道:“不过南昭四季如春,冬月里也并不寒冷难熬,只是这是妾从前与姊妹们一起附庸风雅的闺中旧俗,已经习惯了。”
段钧清咳一声,有些尴尬地直起了背脊,暗忖燕人果然文雅,连数日子过冬这种煎熬的事,都能用画画来自娱自乐。
玉汝口中的附庸风雅,闺中旧俗,以及提及时唇角洋溢的笑,都是她对故乡的无限眷恋。
段钧不是那等霸道的人,王后嫁来南昭,就要人家摒弃故国,斩断回忆。他当然也希望她能适应南昭,继而喜欢上南昭的天地、风土、习俗,还有南昭的人……可有些事不能一蹴而就,是急不来的。
他心念一动,知道她此时最惦念什么,便拉过她的手轻声问:“这几日那些学子就要启程去铁柱宫参与复试考校,你想去瞧瞧么?”
这一问大大出乎了玉汝的意料,她眨巴眨巴眼,望向他眼睛时不由仰起了脸。
“可以吗?妾能离开王都吗?”
段钧笑得有些宠溺,眼尾和语气一起飞扬了起来。
“我要去白崖赕和昆弥岭大阅,你若想去,可以带上你一起。”
玉汝连忙点头如捣蒜,一点迟疑都不曾有。
江山,天下,还有圣人曾在宏大愿景里引诱她的南昭这片土地,她其实都见得很少,除了来时路上透过马车看过少许,便只有每日在这王宫山巅俯瞰的苍山洱海了。
段钧在她脸上看到了隐隐的期待,自己也被感染得喜上眉梢,她此时不设防,所以几乎不曾用力地,轻而易举就拉着她的手将整个人都拢到了身前。
他俯首幽怨道:“我这么体贴又疼人的夫君,分明世间少有!娘子,你不能也疼疼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玉汝一阵寒毛倒竖, 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她声如蚊呐,“大王又在胡说了……”
因为被揽得太近,贴得太紧, 说话时下颌抵在他胸前, 好似连整颗心都在微微地颤动着。
“哪个字胡说?哪个词胡说?是你觉得我不体贴不疼人?还是你不愿意疼疼我?”
段钧的声音就响在她头顶, 她虽看不见,却也能从这样跋扈的语气里听出他脸上的飞扬不羁。
明艳,她突然就想到这个词。
原来明艳不止可以用来形容女子的容貌, 耀眼的日光, 也可以用来形容如段钧这样的性情。
他直白大胆,也真挚热烈, 从不吝于对自己的夸耀, 也从不放过每一个向她讨要回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