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这世上就没有会对自己丈夫的私情也无动于衷的女人, 她是上朝公主, 身份尊贵, 嫁妆也丰厚，不至于委屈自己还替他们遮掩。她这样做……要么是她与米阁洛之间并不似外人所知的那样恩爱，米阁洛私下待她并不好, 一个不得爱重的妻子, 自然不敢对丈夫的花花草草有任何意见。要么……是她根本不喜欢米阁洛，所以他外面有些什么人, 会不会被旁人觊觎, 是不是对自己专一, 自然毫不在意。”
渡若想得认真,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渡罗见她不伸手接茶，便嗤一声笑了，无所谓地放到了桌上。
“早就跟你说过，这南昭终究还是南昭王说了算，你往一个外人身上使劲，不过是白费功夫。”
听起来很像是风凉话。
渡若蹭一下抬起头，没好气地说：“我这么低三下四，阿谀奉承地讨好旁人是为了谁?你不心存感激也就罢了, 倒还瞧不起我的方式方法来, 小没良心的。”
渡罗连忙讨好一笑，“我说错了话，阿姐莫气。”
他殷勤地上前扶着人坐下, 又站在她身后替她捶肩捏背，“若真按你这么说，阿姐何必舍近求远，还不如直接嫁给大王，待你笼络了他的心，再吹吹枕边风，他自然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蒙攰昭，也能放我归家。”
渡若哼一声，“上朝乃礼仪之邦，王后又娴雅心软，应付她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一句话说错就丢了小命。而那米阁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听说磨先昭肇铂就是被他亲手一刀抹了脖子，这样狠厉的性子能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吗?且不说就凭我能不能笼络他的心，即便笼络了，以米阁洛的野心和手段，也未必会为着个女人就放弃自己想要扩张的版图，别到时候蒙攰昭照旧落得个磨先昭的下场，我还得继续忍气吞声给他生儿育女，那才是真的人财两空，得不偿失。”
她蓦地一顿，向后略转了转头，拿鼻梁看人。
“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你打量着我做了南昭王妃，就得一辈子待在太和城，你就可以逍逍遥遥地回蒙攰昭去，一个人继承阿爸的财产了，是吗?”
渡罗被她戳穿自己的心思，也不装了，瞬间松开手，大喇喇地坐去了她对面。
“那你呢?嘴上说得好听，想让我去长安入读太学，不也是打量着既能把我远远地打发去长安，也能以我为质向上朝投诚，好换你回蒙攰昭，一个人继承阿爸的财产吗?”
渡若斜睨他一眼，“去长安有什么不好?说不定你也能像米阁洛那样娶一个公主县主回来，到时候，米阁洛现在的风光，你也能拥有。”
渡罗不以为然，“话说得好听，成功了吗?”
渡若瞬间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头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挫败。
“原以为能挑拨了他俩的关系，让他们夫妻离心，好让上朝公主重新审视南昭的忠诚，这样我们便可趁虚而入……如今看来，只能再找机会了。”
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已经吃过一回亏，受过一回教训，下次便得更谨慎，出手更果决。
渡罗翘起腿，吊儿郎当地叮嘱道：“你莫以为他们夫妻俩也能像阿爸一样好哄，你平时那些小心思在家里好使，全因阿爸的纵容，出了蒙攰昭，又有几个人会惯着你?我劝你在王后面前也收敛些，她虽不会动不动就杀人，可你要是得罪了她，咱们在太和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话糙理不糙，她知道他说的有些道理，只好耸一耸肩，不耐烦地应付道：“知道了知道了。”
渡若心烦意乱地端起桌上茶盏，可刚喂到嘴边，脑海中便浮现起那上朝公主用膳的排面和架势。她心念一动，从桌子底下抬脚踢了踢渡罗，将茶盏又递回到他手边。
“你先喝。”
这几脚正好踢在渡罗翘起的腿上，他重心不稳，东倒西歪了一霎，双手撑住桌沿才重新稳住身形。
“什么毛病!”
他愤愤不平地端起茶盏，可他们俩是一个爹妈生的姐弟，对彼此的性情，心中的盘算都是心有灵犀，茶盏刚递到嘴边，他也脑中灵光一闪，回过神来地重新拿远，举在手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玄机。
“你不会自己没成事，便恼羞成怒，给我下毒吧?”渡罗大叫。
渡若掏了掏耳朵，一本正经地解释：“没下毒，是让你为我试毒。”
紧接着，她兴致勃勃地将两次在栖梧宫和王后一起用膳时见识到的场面一一描述，最后扬了扬下颚，问他：“那些宫女和王后非亲非故，不过拿一份俸禄办差，都肯用命去为她试毒，你是我亲生的阿弟，怎么不能也替我试一回?”
渡罗一下就急了，整个人蓦然从杌凳上立起，茶盏用力地搁回桌上。
“那能一样吗?王后是君，她们是臣，王后若出意外，她们一样没命。可我若是死了，阿爸财产尽由你一人继承，阿姐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滔滔不绝的同时，有茶水飞溅出来，渡若反应迅速地抬起手，才用衣袖堪堪挡住。
还未来得及问责，便听他先发制人地又幽幽感叹了句：“少昭主之争，果然凶险啊!”
渡若下意识就蹙起了眉，觉得他整天不是阿爸财产就是少昭主地挂在嘴边，真是听也听烦了。
蒙攰昭讲究儿女平等，她既居长，又是阿爸掌上明珠，无论是将来的昭主之位还是阿爸的财产，本就该都以她为先。
她们姐弟在这里各怀鬼胎，争得不可开交时，栖梧宫内，玉汝挑挑拣拣半日，总算收拾好了远游的行装。
段钧本以为以她日常的穿戴打扮，必是琳琅满目，妆奁俱全，谁知除了衣裳多一些，皁靴多一些，首饰只几支简单的金簪玉簪，妆粉更是一样未带。
对此，玉汝很有一番自己的考虑。
“南昭女子不着妆粉，我平日在王宫无外人瞧见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涂脂抹粉，可出门在外，若人人都是素面朝天，偏我涂个满面花子，岂不是大大地惹眼?再者，山道狭窄，密林纵深，若是满头钗环，也不便骑御，妾每日只需挽个单髻，别一支簪，既轻便，也能给原姝她们省去不少麻烦。”
这一趟远门她已盘算好，只带上随侍的采薇、会拳脚的舜英、擅医的杜婉言、负责考校的俞诗姻，以及梳头的原姝，再加上沈少殊领一队禁卫军随行，其余人皆留守王宫。
玉汝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娓娓道来，段钧听得认真，看得也认真。
看她说话四平八稳，眼睛里却是亮晶晶的，哪怕知晓前路艰苦不如王宫富贵安逸，也依然充满了期待。
“你很喜欢出游吗?还是，只是不想待在王宫?”
段钧问得突然，语气也有些小心翼翼的，玉汝先是一愣，然后才慢慢敛了笑意。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数百年前的先人早已将远嫁女的思乡忧愁著成歌，谱作曲，传唱后世，她不是很喜欢出游，也不是不想待在王宫。
只是……
玉汝缓慢地摇了摇头，最终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转而提起了渡若今日的来意。
“渡若姐弟想来是觉得遥无归期，便想从旁的地方下手。大王，既然明知他们有贰心，为何你还要让渡罗成为羽仪卫，如此一来，岂不是养虎为患?”
段钧没得到答案就被她打了茬，一颗刨根问底的心被迫压了下去，先抬了抬下颚，一脸的不以为意。
“渡罗，竖子而已。不怕他有贰心，就怕他没有，我故意将他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要将他压得翻不了身。”
玉汝蹙起眉，一脸正色，“大王，贵高危至，你若不时时警醒，漫生轻视之心，则蚍蜉亦可撼树，蝼蚁也能溃堤。”
段钧被她这副神情唬住，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方才的话，才大概理解了她那些规劝的意思。
“我也不是完全将人不放在心上……肘腋之下，既是压制，也是监视，若真能叫他翻了天去，只能说明，天命不在我……”
玉汝连忙呸一声，又手忙脚乱学着姜媪她们的方法，在木桌上用力敲了三下。
“大王莫要胡说，你若如此不顾惜自身，还不如让妾就此回长安去，免得将来沦为筹码，被逼着又嫁一次。”
段钧被她这话中的可能吓得连心肝都颤了一下，瞪大了眼道：“收继婚是北方那些游牧民族才有的习俗，我们南昭可没有这道理!若有旁人敢觊觎你，我纵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玉汝冷脸扭过身去，“你都做鬼了，还能奈何得了人?”
段钧气得咬了咬后槽牙，也不知自己是突然哪根筋不对，一时不及思索，两只手就从她背后伸出去，一左一右掐在了她软软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