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翕动两下唇，腮帮被制住，动弹得也费劲，好半会儿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太磕碜了，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便又在脑中翻找着一些相思诗，什么“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从前读起来觉得缠绵悱恻憧憬过的句子，放在当下……
她还没张嘴，仅仅只是在喉间默诵一遍，已经被酸得不行。
“妾等大王回来，一起归家。”
玉汝最后只支支吾吾地说出这一句，段钧听完眉毛一拧，显然还是不满意的。
她咬了下嘴唇，倏地抬起一只手掰着他侧颊往下，然后直起背，抬高脸，用双唇迎将上去。
虽是浅尝辄止，但下意识就闭上了眼，所以没对准方向，吻在了他硬朗的下颚。第一次主动更没有经验，所以没把握好力道，竟在耳畔亲出了清脆地一声“啵”。
她来不及害羞，脖子立刻缩了回去，心口狂跳不止，羽睫亦一闪一闪，将眸光柔柔地投进他眼底。
段钧被她盯得背发麻，脚发软，手更是在她凑上来的一霎就下意识收回了膝头，他喉头滚动着，拳头也握紧着，额头和胸口慢慢沁出隐忍的薄汗，被她一吻而过的下颚仿佛被冰雪冻住，这里僵硬了，就有别的地方不可抑制地想要抬头。
淫慢则不能励精，淫慢则不能励精……
她刚刚说的那句卧龙先生的千古名句好似咒语一般在脑中一遍遍地回响，死死封印住了他心里那头想要将她扑倒的野兽。
他蹭一下站起身来，一步跨过床前脚踏，瞬间跃出了好几尺的距离，开口时声音已近喑哑。
“我去冲个凉，你先睡!”说完，一步也不敢停地大步跑了。
玉汝望着他灰溜溜的背影，独自坐在榻沿怔愣片刻，才压着唇角慢慢垂下眼，用双手捂住了脸颊，掌心仍是炽热一片。
既要妻子情意绵绵，又太容易把持不住，真是难沟通啊……
素月流辉。
段钧再回屋时玉汝已经睡下了，一床衾被将自己裹紧睡在里侧，而床榻外侧属于他的位置上，平平整整地留了另一床衾被。
是他先露了蠢相，便不能怪她的“贤惠”。
他磨了磨牙关，被角一掀，满脸懊丧地认命躺了进去。
可人的本能是克制不住的，一夜过去，段钧睡醒睁眼，不知何时就将她连人带被地被搂在了怀里。
她被层层叠叠的被子堆簇着，露出来的小脸热得红扑扑，透着股白里透红的莹润光泽。樱唇微翘，捏上去小小软软的，轻轻一吻在他下颚时，却能有海沸山摇的威力。
段钧刹那间就有些不想起身了。
昨夜想哄她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他的心声，是他会想她，舍不得她，不想离开她。
这世间为什么没有一种行囊，可以将舍不得分开的人小心装捡，揣在怀里随身带走呢?
他用掌心轻轻抚了抚她脸颊，虎口粗粝的厚茧触碰上柔嫩的肌肤，她似有所觉，小鼻咻咻哼哼了两声，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细数他们大婚以来，好像分离得略久一些的两次，最后都迎来了一场琐碎的争吵。
昆弥岭一去四五日，他是真有些担心，回来又会翻天覆地，将两个人好不容易重新融合、靠近的关系再次推远。
蓦地，一个大胆的念头按捺不住地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从榻上半坐起身，也将她一并半扶半抱地，连衾被带人一起拢了起来。
“玉汝，玉汝，青梧……”
每唤一声，声音就加大一些，轻轻摇晃着她肩，看她渐渐掀起朦胧的睡眼，脑袋像小鸡啄米一般，支撑不住地一点一点。
“你跟我一起去昆弥岭吧!”
“嗯?”
玉汝半醒半寐，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只听见他在叫她，但叫她干什么就有些没听清了。
段钧于是垂首，嘴贴上她耳窝，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她听清了，意识也慢慢回笼，掀了掀眼皮，视线里的段钧正一脸兴致勃勃地望着自己，她这才确信，刚刚听到的不是什么梦中呓语。
“边境要隘，军营重地，妾也能去吗?”
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
大梦初醒时，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没有那么多清醒时的思前想后，顾虑重重，她第一时间在意的居然不是这合不合规矩，是不是出格之举，反而是，她能去吗?
“南诏没有那么多规矩教条，你是我的王后，有哪里是你不能去的?”
段钧支起一条腿，拱在她身侧，不急不缓地说：“昆弥岭之于南昭，就像清城关之于燕朝，既是扼守一方边境的要隘之地，也是联通东西两地的交通命脉。那地方是个很险峻的大峡谷，两侧高山悬崖，丛林茂密，据说先秦时从蜀入滇的五尺道，就已经从昆弥岭而过了。”
他顿了顿，抬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碎发，“往嶲州、姚州，或去婆罗门、波斯、昆仑等国贩货的商队或马帮，昆弥岭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还有，那山上密林，山下悬崖，到处分散着金齿、漆齿、袖脚、穿鼻等其他蛮族，他们隐居深山，聚族而居，虽然亦属南昭管辖，但自给自足，不承王教，也几乎不出山入世。若无城务官领路，恐怕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
玉汝听着很是心动，人对没见过没去过的地方，天生就有好奇心。
但她这会儿清醒了许多，蹙着眉犹豫道：“大王是去巡狩而不是游山玩水，带着妾，会是个累赘。”
段钧听不得她自贬，立刻接话道：“昆弥岭离行宫纵马一两日便到，我带你同乘一骑，除了你会辛苦些，我不会受半点影响，就怕你吃不得这两日苦……”
这么拙劣的激将法，玉汝连拆穿都懒得，她只是弱弱举了举手，“妾会骑马，妾的骑射功夫比长安那些纨绔也不输什么……”
经她提醒，段钧立刻就想起了含元殿前那挥舞球杆的飒爽英姿，他将她抬起来的手包进掌心揉了揉。
“那你要去吗?想去看看吗?”
如此鼓动诱惑，段钧其实还藏有一层私心。
中原有诗云：女为悦己者容。
男人自然也可以为悦己者容，只是男子的魅力不在样貌，而在能力。
他有这个自信，倘若让她见到自己真正力拔千钧的勇武气势，一定会更加无法自拔地爱上自己。真正的沙场太过凶险，巡视边军就是可以向她展示自己能力的最好时机。
玉汝十指指尖都快要拧在了一起，心里的小人徘徊纠结，顾虑就像一重重挡在面前的巨石，被她犹犹豫豫，左一句右一句地呢喃出来。
“妾可以骑御，可采薇她们不会……她们都是未出阁的小娘子，总不能让禁卫带着她们同乘一骑……”
“不带她们，你那些女官、禁卫，一个都不带，就你和我一起去。”段钧直接打断了她。
玉汝讶然啊了一声，“那妾早晚起居，岂不是无人侍奉?”
“我!”
段钧开口铿锵有力，下一句却又软了语调，瞬间变得暧昧不清，“本王亲自侍奉王后，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还能暖床，难道不比她们更细致体贴吗?”
“……大王又不正经了。”玉汝红着脸甩开他的手。
段钧咧嘴笑起来，知道她这幅模样，已是有七八分被自己说动，他干脆利落地一跃而起，先将她从衾被里剥出来，再将她一把自榻上拦腰抱起。
“王后不信，我这就侍奉你洗漱更衣，让你好好品鉴品鉴我的能力。”
这话听起来很有轻浮的深意，好在他只是嘴上耍花腔，实则很清楚，若是此时趁机拉拉扯扯亲亲我我，自己定是不愿意再同行的，所以将她抱至妆台前坐下后，就真的一丝不苟地替她打水盥洗，更衣捉发了起来，全程端正细致，临出门时，甚至还不忘拿了顶幕篱盖在她头上。
“戴着挡挡风沙。”
两个人收拾妥当携手出门，料想这会儿还早，行宫里应是静悄悄的，所以下意识就如前夜那般蹑手蹑脚，谁知早已起身的采薇和原姝就在门外祗候，乍然见着他二人这幅装扮，惊诧地睁大了眼。
“王后……大王，这么早起身，这是要去哪儿?”
“去昆弥岭。”
玉汝还未张嘴，段钧已经先开了口。
这话犹如石破天惊，将采薇和原姝二人残存的瞌睡瞬间打飞。
她们急得团团转，见大王带着王后不由分说地大步流星，向外疾行，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也跟上去，在身后气喘吁吁地焦急大喊：
“怎如此突然?”
“王后也一道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