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都城外南山的山脚下,多了一座不起眼的衣冠冢,碑文刻着:亡妻傅氏之墓,左侧落款:愚夫萧某谨立。
萧霖川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斗笠,掩去眉眼间的落寞。亲手将装了灰烬的木盒放入墓穴,身旁只有翠翠和行五等人随行。寒风卷立着雪粒打在脸上,他望着新立的墓碑,久久未动。
直到风雪越发的大,他才转身离去,背影融进苍茫的风雪里,仿佛只是一个寻常悼念亡妻的商人。
御书房中,他对着躬身站定的近侍道:“招寒王进宫吧”
傅琳第二次昏迷那会,寒王已经期满从陵墓离开,萧霖川将沿海军的合符交给他,让他抽空管一管倭寇。
如今半年有余,想必该有些成效,趁着他年底入京,招他进宫来…让他跟着自己,多学点本事吧。
小李子带着柳絮的尸身离开京都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及那个让帝王破例,让群臣争议的女子。那些剑拔弩张的廷议,暗流涌动的算计仿佛都随着她的离去消失。
仿佛被大雪掩埋,又随着雪融消失。
百官各司其职,奏章里依旧是民生、边防、漕运,字字句句都关乎江山社稷,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她的印记。
萧霖川依旧是那个果决勤政的帝王,只偶尔在议完政后,会独自绕到暖阁外。透过窗棂糊着细密的竹纸,仿佛还能闻到里头淡淡的艾草味。
他一直让宫人保持着原样,当他站在这里时,听着里头炭火发出的声响,总觉得她还躺在里面,等着自己去将她的手心捂热。
除夕祭祖大典后,太和殿家宴已经摆上。萧霖川一身明黄色朝服端坐主位,席间,宗亲勋贵举杯道贺,他一一颔首回应,语调平稳,礼数周全,与往年并无二致。
“皇上”太后轻声开口,打破多日来二人之间的沉默,“天寒,多饮些热汤吧”
萧霖川动了动眼眸,颔首:“谢母后”
近侍替他盛汤,他接过后一饮而下,动作流畅的让太后的眼皮直跳。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帝王,只是一个听从指令的人偶。她轻轻一动长线,他就跟着摆出动作。
她亲手培养出来的帝王,竟叫一个妇人夺走了心神。
----------------------------------------
第175章 你的爱便是我在这个世上来过的痕迹
狂风卷着雪花狠狠砸在朱红宫墙之上,窗棂被震得嗡嗡作响,积雪顺着屋檐滑落,堆积成丘。
萧霖川倚在床榻边,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
自从傅琳走后,他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太医院换了三副安神方,药碗温了又凉,他始终没有动过。他怕真的喝下汤药,会睡得太死,若她梦里想要相见,自己岂不错过。
可真到了夜深人静,黑暗里弥漫着无边孤寂时,他却又没办法入睡,直到熬到坚持不住,才能合眼。
她的身影渺茫,一次也未曾入梦。
次日风雪依旧,像是要将整个皇城淹没,好在元旦之后也不必上朝。他站在桌案前,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纸张,笔尖微颤,落下一滴墨来,将画上的女子晕染。
他想画出她笑时的样子,可笔尖划过,却全是柳絮的面容。一张,两张,三张,画满了她的手,她曾穿过的衣衫,她站在树下的姿态,可那些线条都是空的,没有魂。
他一次次将画纸揉碎,投入火盆。
火光中,女子的容貌化为灰烬,就像他抓不住的过往。
“阿琳”他低语。
笔尖在纸上划过,勾勒出一双眉眼。眼尾微微上扬,不似桃花眼那般妖冶,却带着一点天然的灵动,笑时会弯成月牙,眼角沁着细碎的光,像盛了漫天星辰。
再画眼裂,不宽不窄,恰到好处地舒展,带着几分倔强。当年她一腔奋勇,顶撞朝臣时,这双眼便亮的惊人,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
接着是瞳孔,他用淡墨晕染出层次,那里面曾映着他的身影,映着小院的九华,映着雪中的红灯笼。藏着温柔,皎洁,和独属于她的鲜活。
最后是眼睫,细密纤长。害羞时,睫毛会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挠的人心尖发痒。
墨色在纸上沉淀,那双眼渐渐鲜活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含笑唤他:“皇上”
可终究这只是一双眼睛,画的再像…又能如何呢?
他忽的将笔一丢,墨汁溅开,晕染了那双眼。
“这破笔!”
傅琳猛的把炭笔往桌上一拍,指尖的黑色蹭到衣角,留下个浅浅的指印。
再低头看素描本,纸上的面容糊成一团,连五官都凑不齐整。她支起素描本,眉头拧的快能夹死蚊子了。
学素描已有些日子,听说素描画出来的人物很能传神,于是巴巴买来纸笔,又报了网课,想要好好学一学。
争取在自己将皇帝的容颜忘却之前,将他画出来。
只是炭笔一点不停使唤,想画眉毛,却歪歪扭扭像爬蛇。想勾勒眉眼,落笔重了些,碳粉簌簌往下掉,蹭的画纸黑乎乎一团。
她急得要命,抬手想擦,反倒把指尖也蹭上乌黑,连带着袖口都黑了一圈,活像刚从炭窑里钻出来似的。
“9块9包邮的东西真不能买”傅琳鼓着脸颊,把糊成一团的画卷吧卷吧丢到垃圾桶里去了。
她在X市旅游的时候已经去看过分公司的所在地了,也考虑过如果领导说不能调动,她就自己辞职,去X市找个新工作。
但领导的回复很快,说X市的分公司确实在招人,如果她有兴趣,可以到公司来填个调动申请书,等待X市那边的回复就能调过去了。
临走之前,她买了些小礼物带给领导和同事,虽然她与大家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并没有打过什么交道。
但想必自己昏迷这件事也给她们带来了麻烦。
她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件,和岗位周边的几个同事打了声招呼。刚准备离开,一直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同事喊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颗巧克力。
“感觉你病好了之后,性格变化挺大的”
傅琳扬起笑容,撕开包装袋,将巧克力塞进口中。巧克力很快在舌尖融化,带着一丝微苦,随后甜意在口腔里缓缓漫开。
“谢谢,因为死过一次,所以很多事就不在乎了”
傅琳摆了摆手,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原来的城市。
她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很多过去用了不少年也舍不得扔的东西,终于狠下心来扔掉。
新租的独居室就在X市分公司的不远处,南北通透,还带了一个阳台。墙角还留着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简易花架,她冲洗干净,打算买一些绿萝养上。
微风裹着楼下的梅花香飘来,远远的能瞧见古城墙的剪影。她趴在护栏上,指尖划过微凉的金属栏杆,心中踏实了不少。
至少在这里,她感觉自己好像离他更近了一些。
长发挽成丸子头,额前碎发被风拂得微扬,裹上厚实的围巾,她打算出门走走。顺着老巷子慢悠悠的走着,路过一家摆满小玩意的杂货铺时,被橱窗里的小相框勾住了脚步。
巴掌大的尺寸,原木边框打磨的圆润,里面装着一张底色灰白的相纸。上面印着探出枝丫的柿子树,橘红的柿子像灯笼一般挂在上面,小巧可爱。
她推门进去,“老板,这个相框怎么卖?”
付完钱出店,刚准备把相框揣进包里,忽的想起什么,用手机软件扫了一下。不扫不知道,一扫只想回去骂人。
网上四块八块包邮,店里二十连个袋子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算了,好女不跟奸商斗”
又咬了咬牙:“老板说是桃木的,肯定是质量好一点”
走到街口,瞧见有在街边卖花的,有包好的花束也有零散挑选的花束。她走上前去,挑了几支含苞待放的香水百合,老板用牛皮纸细细包好。
花束抱在怀中,隐约间总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往鼻尖里钻。
路过卖蒸糕的摊位,又忍不住买了两份热乎的。甜糯的米香在舌尖融化,她下意识揣了一份在兜里。
“只可惜你尝不到啦,这么好吃的蒸米糕…你肯定会喜欢的”
墙角窜出一只黑猫,吓了她一跳,却又忍不住停住脚步去看那只猫。阳光透过枯枝落在她身上,映出她嘴角浅浅的笑意,似乎透过这只猫,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物。
----------------------------------------
第176章 相识
傅琳一到家便把百合花束插进玻璃瓶中,清水漫过花枝,香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她擦干净溢到台面上的水珠,转身往厨房走去,厨房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她今天刚搬来,想着怎么着也得开火弄点吃的,翻出自己行李箱里的方便面。
“豁~番茄牛肉的,真奢侈,也是吃上大菜了”
刚撕开包装袋,敲门声忽然响起,“咚咚”两声。她放下手头的东西,透过猫眼往外看去,这里没有熟人,不可能有人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