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琳瞧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咬着牙道:“我正准备出去给你买张单人床,不过是在我房里小歇一会,又不是让你跟我同睡”
萧霖川动作微顿,还欲说些什么,又被傅琳一顿数落:“还说什么佛在心中自有评判,怎么…睡我的卧房佛就不在心中了吗?”
瞧着老古董的耳尖逐渐泛红,傅琳忍不住撇开眼,丢下一句:“随便你吧,反正你的伤口若是扯开了,还得花银子给你治”
说罢,披上外套去了钥匙便离开了。
像真的不打算管他。
萧霖川支起身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傅琳“砰”的一声关上门,三秒后,又脸颊鼓鼓的打开门,冲到卧房去。
三分钟后,又风一般的离开了。
屋子里重归沉寂,唯有花瓶里插着的富贵竹随着门关上带起的风,轻轻的摆动。他缓缓站起身,穿着毛茸茸的小狗拖鞋走向卧房。
卧房里没什么变化,只床头那张素描的画像被收起来了。
萧霖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哦…还有书桌上的瓷人。
他当时洗完碗筷,看见她们在忙,就想着去洗浴间洗手。洗浴间旁就是傅琳的卧房,门开着,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瓷人。
在窗边,沐浴着暖阳,散发着淡淡的柔光。
白瓷的小像算不上精工细作,釉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手工捏制的粗糙颗粒感。没有勾勒眉眼,仅凭着几道线条勾勒出大致的骨相。
虽无五官,却凭着这份极简的轮廓,一眼便认出——这是他。
小像的衣衫未染半点颜色,素白的瓷面用浅刻的纹路勾勒形制。偏偏那衣襟样式,腰带配置,还有袖口的设计,都是过去他还是帝王时,日日要穿的朝服。
繁复的绣纹没有,但细节却精准复刻。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已然有了她坐在窗边,一点点刻画自己的场景。她认真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下意识会抿唇,小指微微翘起。
此刻的他站在卧房门口,看着书桌上独缺的一块空地,突然感受到了一瞬的窒息。他垂下眼眸,双手合十,淡淡默念心经。
还未念完,就听见敲门声,门外是小尤焦急的声音。
“小琳儿,快开门!”
萧霖川按下门把手,咔哒一声,门开了。
“小琳儿呢?我有事找她”小尤的目光绕过萧霖川,往里探看。
这若是放在过去,她都自己进屋了。
但姐夫在家,她不好放肆。
“她出去了…”萧霖川见她拿着手机,神情有些急切,不由添了一句:“你有什么事找她?”
小尤摆手:“诶呀,她不在家我就不打扰你了,我给她打电话吧”
说着便扭头回了自己家。
萧霖川的神色动了动,没有关门,听着对门隐约传出的声音,不知为何,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小尤就站在自家的玄关,电话那头已经接通了。
“喂?我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上次我不是拉着你一起拍了日常Vlog嘛…”
“对,这两天突然有了流量,然后我后台收到一条私信…那阿姨说你跟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想问问你是不是05年生在H省Z市武县…”
“啊…真的啊?你之前说你是孤儿,我还以为…”
“那怎么办?你想见见她吗?”
“那行…等你回来再说…嗯…”
小尤的声音越来越远,萧霖川的脚步却始终没有挪动。
一份遥远的记忆,穿越平行时空,呼啸而来。
宛如山崩地裂,在他耳侧炸开。
“你突然来到这边…你的家人会不会想念你?”
那是如今日一般安静的午后,他和傅琳在城南的院中晒太阳。石榻上铺着软垫,她怀中抱着暖炉,他们说着一些如今已经记不清的闲事。
他记得当时她愣了愣,随即冲他笑的开怀,只说:“你就是我的家人,若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想我吗?”
那时候何曾想过会分开。
他只将她搂在怀里,说着毫无分量的承诺:那朕就永远不让你离开朕。
当时只以为她那般说,是想故意绕开话题。
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没有家人…才会说你就是我的家人。
走廊里照不到阳光,风不知从何处来,吹动垂在脚踝处的裤脚。像是有只顽皮的小猫,正在用柔软的爪子扒拉撕咬。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轻轻合上了房门。
脑袋忽的有些昏沉,松软的被褥裹住周身,一股淡淡的栀子香味将他笼罩,他的身体愈发沉重,眼皮缓缓合上。
黑暗中,他独自走在一条没有方向的路上。
没有方向,他走向哪边都是一样的。
所以他席地而坐,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种世间,百法界既具三千种世间,此三千在一念心”
“若无心而已,介尔有心,既具三千”
(这是佛经中:一念三千的理论,出自佛教天台宗《摩诃止观》卷五上)
当他诵完经,睁开眼却见面前亮起一盏长明灯。
四周狂风骤起,呜咽般的呼啸在耳边盘旋,仿佛无数妖魔鬼怪破风而出。可面前那盏长明灯却依旧焰心稳立,连一丝颤动都无。
他望着那盏纹丝不动的灯火,眼底掠过一丝清明,缓缓双手合十,拇指轻抵眉心,低念一声佛号。
他的唇角微扬,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
“灯在我心,心定如磐,是以闻风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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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大梦初醒
傅琳看着卧室里睡得正沉的萧霖川,没有喊醒他,只将房门掩好,独自去拆卸单人床。
这是一张折叠床,只要打开一抽就能用了。
在家具城看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好收纳,不占位置,还有现货。她当即叫了货拉拉上门,师傅帮她抬到家门口才走。
只是她忘了这是新家具,拆开后有一股淡淡的漆味。
得先放在阳台上先散散气味,她哼哧哼哧又把床板折叠好,正准备往阳台搬,就听到了拖鞋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走路声。
转过头去,是已经穿戴整齐的老古董。
站在有些昏暗的墙边:“你回来了…”
傅琳点点头,指了指折叠床:“新床味道有点大,帮我一起搬到阳台散散气”
萧霖川的力气很大,甚至都没用上傅琳,像是拎一只小鸡仔一般,轻巧巧的就把折叠床放到了阳台。
傅琳一瞬间觉得自己刚才哼哧哼哧干半天,有点像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
看着外头的天色,傅琳提议:“小区门口有家生鲜超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买菜,顺便走动走动?”
萧霖川点头,随即又想了一下,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伤问:“是不是要擦药…”
傅琳这才想起来,确实要擦药,他额头已经结疤,医生开了两个外用的药。一个是抑制疤痕增生的,一个是软化疤痕淡化颜色的。
赶忙从鞋柜上翻找从医院带回来的那袋子药。
开灯,取棉签擦拭,在老古董伸手的时候告诫:“不能摸伤口”
收拾好后,她带着萧霖川出门去买菜。
临下楼,傅琳问他:“要不要找个帽子遮一下?就这样露着会有人看你”
“不必”
傅琳点点头,不再说话,只一味的像个带小朋友出门的母亲一般,走个三两步总要回头看他一眼。
防止他又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傅琳推着购物车停在蔬菜区,一面叮嘱着身后跟着的萧霖川别乱跑,一面挑选蔬菜。菠菜补血,要来点,油麦菜看着水灵灵的,好新鲜,要来点。
家里番茄吃完了,也买点吧。
黄瓜…她转头想问问老古董是想吃凉拌的还是清炒的,想张口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她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前后的蔬菜架。刚才还站在她身后研究标签价的身影不见了,超市里人来人往,推着购物车走过的年轻情侣,打闹追逐的孩子,四处走动的导购员,就是没看见萧霖川。
她赶紧推着购物车往回找,绕过一排排零食货架,又探头在玩具货架那一侧扫了一圈。
正有些焦灼,想着会不会他又回到蔬菜区,跟自己走岔了。推着购物车又回到了蔬菜区,还是没有,此时生鲜区尽头的连排鱼缸那处传来几个孩童的欢呼声。
她扭头去看,那里围着几个孩子,其中一道挺拔的身躯格外显眼。
快步走去,果然看见老古董站在最大的那口鱼缸前,微微低着头,肩膀顺着俯身的动作轻轻舒展。
他跟那群孩子站在一处,目光追着里面游动的鱼,眸子里映着粼粼水光,连白日里眉眼间的疏离都淡了大半。
傅琳的脚步停住,看着近在眼前的容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原来遇到什么都波澜不惊的人,也会因一缸游鱼而露出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