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发了话,宫人们迅速摆开画案,备好笔墨颜料。
作画期间,萧霖川神色悠闲地与太后低声说着话,似乎并不关注画案那边。傅琳安静的站在一旁,目光低垂,正巧能远远看到那些小姐们的动静。
谢婉卿看上去确实有名家风范,调色运笔手法娴熟,姿态还优美。但她身侧那位小姐不慎碰翻了洗笔盂,引起骚动时,连带着谢婉卿下笔也有些微微凝滞。
离得远,瞧不真切画到底画的怎么样,但从旁边几位老妇人的眼神里,瞧着应该都觉得她画的是不错的。
一炷香的时间后,几幅画作呈上。
太后先看,逐一夸赞,但着重对谢婉卿那幅工笔细腻、栩栩如生的画赞叹不已:“婉卿这画,色泽自然,好,甚好!”
太后看完了,皇帝才接过太后递来的画,仔细看了片刻,也点头道:“谢姑娘的画技确实精湛,属上乘。”
而后,又拿起另外几幅,“这幅写意生动,不拘泥于形似,难得!”
又看了一幅,“此画用色虽浓,却不显俗艳,别有一番蓬勃生气,亦佳!”
傅琳偷瞄了一眼那画,对于皇帝端水大师的做派,不想给出评价。
萧霖川放下画,对太后笑道:“母后,依儿臣看来,这几幅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不若母后做主,都赏了吧!”
太后笑意不减,眼中神色微深:“皇帝说的是,都该赏。”
立刻有宫人端着赏赐上前——几样精致的宫造首饰、上好的笔墨砚台,一一分别赏了下去。
谢婉卿与另外几位一同谢恩,她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袖中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皇帝的评价太公允了,公允的让她那份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理应脱颖而出的期待落空了。
她自认为,众人的画作确实都不差,但她的水平是一眼便能看出区别的。
可皇帝甚至没有像其他几位那般评价,似是敷衍一般…
她不由得有些失落,只是一贯的习惯让她不能体现出来,她依旧端着温和的笑意守在太后身侧。
萧霖川又坐了片刻,与太后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道:“母后且尽兴,儿臣还有些政事,先行告退。”
对着太后行礼,又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在众人的恭送中,如来时一般,从容离去。
皇帝离开之后,赏菊会继续,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各位夫人小姐对谢婉卿依旧夸赞不已,夸赞她的画技,夸赞她的孝心。
但心底的念头,已经悄悄发生了偏移。
回了御书房,门扉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萧霖川屏退左右,只留傅琳在侧。
傅琳还在琢磨赏菊会上的细节,下意识便道:“皇上,我瞧着谢婉卿画工确实了得,那幅画……”
她话未说完,便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萧霖川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朕画的也不错,阿琳可想瞧瞧?”
傅琳被这突如其来的炫技弄得一愣,仰头看他。只见他眼底含着笑意,方才在御花园的那份高深莫测全然不见。
倒像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想要炫耀的少年郎。
皇帝平日里忙于政事,寻常难见他提笔作画。听他如此说了,傅琳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暂时将谢家的事抛到脑后,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发亮:“想看。”
萧霖川笑意更深,松开她,走到宽大的书案前。傅琳忙上前研墨,看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选了一支兼毫笔,略一沉吟,便蘸墨落笔。
他运笔不匆忙,甚至带着几分悠闲,手腕稳而有力,勾勒涂抹间自有章法。傅琳起初还以为他要画山水或者秋景,但随着纸张上形象逐渐清晰。
她的眼睛慢慢睁圆了。
那是一个穿着女装的女子侧影,立于一片绚烂花丛之中。女子身姿窈窕,裙裾微扬,虽只是侧脸,但那眉眼弯弯,唇角翘起的神韵……分明就是她!
而簇拥着她的,是大片形态各异的菊花。
“这……”,傅琳承认,他画的是好看,笔墨酣畅,像是她站在刚才那菊花宴中似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开得轰轰烈烈的菊花上,忍不住嘀咕:皇上啊皇上,你这审美和画技是没的说,可…您不知道,这样的画像若是摆在后世…
嗯……
多半是用来祭奠缅怀…
尤其是那簇拥在身侧的菊花,虽然好看是好看,就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死了。
这念头也只能是念头,傅琳哪里敢说出口。
萧霖川画完最后一笔,退后半步欣赏自己的作品,颇为自得:“如何?朕的丹青,可还入的了阿琳的眼?”
他转头看向傅琳,瞧见她笑的有些僵硬。
“画的真好!”傅琳竖起大拇指。
内心:9
六翻了。
“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远远瞧着,我还以为是照镜子呢!”
内心:不知道还以为是我的那啥照呢。
萧霖川观摩了她的神情,片刻:“你不喜欢此花?”
傅琳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定是看了那些小姑娘,觉得她若是穿女装赏花,大概便是这副模样。
心里那点别扭顿时散了,只觉得好笑。罢了罢了,时代不同,在这里,菊花是君子之花,是秋日盛景,皇帝应该是觉得好看才画上去的。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她眉眼弯弯,指着画上的自己:“看来皇上是把我记在心中了,才会画的这般逼真。”
萧霖川分明瞧见她之前眼神中有一丝嫌弃的。
于是凑上前去,在她耳旁低语:“何止记在心中,朕都恨不得…”
御书房内,一室馨宁。
画上的人在浅笑,画外的两人相依笑闹,将外头的风云暗涌暂时隔开。至少在此刻,他们只是分享着一幅画,一段闲暇时光的寻常男女。
至于那幅被傅琳私底下吐槽:高级个人追悼会人像的菊丛美人图,后来被萧霖川装裱起来,挂在书房常坐的榻边。
傅琳每次看见,心情都十分复杂。
当然,这都是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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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怀疑
赏菊会已落幕数日,北方也逐渐开始秋收。
天气越发寒冷,尤其是早上。
傅琳站在殿外廊下,等着萧霖川进殿请安。她垂手侍立,目光落在庭中那株叶快落尽的树上,心里盘算着昨日几份关于河渠开支有异的奏报。
秋日晨风带着凉意,掠过廊柱,发出细微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带着那抹傅琳已然熟悉的、清冷的兰芷香。
她未及转身行礼,便听见一道温和婉转的女声在身侧响起:“福公公。”
傅琳心头微凛。
不是,姐,你上辈子干过班主任啊?
从人后面说话知不知道很吓人的啊!
面上已经调整好表情,侧过半步,垂首:“奴才在,谢姑娘安好。”
礼数周全,声音平稳。
谢婉卿并未立刻入内,反而在傅琳身前半步处停下。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绣缠枝玉兰的衣裙,比往日浅碧色更显素雅清贵。
晨光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她的目光落在傅琳低垂的帽檐和青色袍服上,带着一种含蓄的打量。
“公公不必多礼。”谢婉卿的声音很轻柔,“婉卿入宫时日尚浅,却常听太后娘娘提起,皇上身边有位福公公,年纪虽轻,却心细如发,行事稳妥,是个难得的得力之人。”
傅琳:……真的吗?我不信。
傅琳将头垂得更低:“太后娘娘谬赞,奴才惶恐,奴才之事恪守本分,尽心伺候皇上罢了。”
谢婉卿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闲谈:“那日赏菊会,婉卿见公公随侍皇上身侧,进退有度,气度沉稳,与寻常内侍果然不同。”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不经意的赞叹,“公公如此年少有为,人也……”
她的目光似乎扫过傅琳帽檐下过于白皙清秀的侧脸,和那因低头而露出一截的、弧度优美的后颈,话音微妙的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接上:
“………也如此清雅出尘。”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的极轻,却清晰的传入傅琳的耳中。
不像是在夸太监,倒像是点评路过的一位美女。
傅琳心中认下了,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卑微:“谢姑娘折煞奴才了!奴才残缺之身,蒙皇上不弃,在御前讨口饭吃,唯知谨慎小心,不敢有丝毫行查踏错。”
“清雅出尘实在担当不起,若传出去,恐惹人笑话,折了奴才的福分。”
这话说到后面,其实已经在暗示对方用词不当了。
谢婉卿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未变,依旧温和:“公公过谦了,能在御前得用,便是最大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