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琳走的干脆,退出房间,穿过短短的回廊,不远处便是安排给她的厢房。门口守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见她来了,恭敬行礼,推开房门。
房间布置的清雅舒适,熏着宁神的檀香,傅琳暗暗点头,江州这边在居住之所上,确实无可挑剔。
她反手关上房门,正想褪下衣物歇息,随意一抬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差点呛着。
只见内室那铺着锦缎软褥的雕花拔步床前,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瞧着不大,身段窈窕,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轻纱衣裙。藕臂纤腰,雪肤在朦胧的纱下若隐若现。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更添风情。面上略施脂粉,眉眼含春,此刻正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
手指无意识搅着轻纱衣带,姿态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见到傅琳进门,那女子抬起头,一双秋水明眸怯生生地望向傅琳,带着三分惊恐七分娇羞,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奴婢…惊扰公公了,公公旅途劳顿定然乏累,奴婢伺候公公沐浴…”
傅琳:………
好熟悉的桥段。
好狗血的剧情。
好老套的安排。
好……香的小娘子。
那女子说着,已经踏着碎步走到傅琳眼前,轻纱随着动作漂浮,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不必了。”傅琳哪里能真的让人伺候她沐浴。
到时候衣服一脱,也不知道到底尴尬的是谁。
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仍保持着惯常的平静,对着那有些不知所措略显胆怯的女子道:“你先别动。”
那女子果然没再上前,只垂着脑袋有些紧张的攥着轻纱衣带,指节发白。
傅琳没再看她,取了一件自己的素色常服,递给她:“先穿上,再说话。”
女子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男子外袍,又看了眼目不斜视的公公,眼圈突然就红了。她不敢多看,接过袍子,垂着脑袋,手忙脚乱的裹在身上。
宽大的袍子将她纤细的身躯整个罩住,终于掩去了那令人尴尬的风光。衣料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
“奴婢…谢过福公公…”
傅琳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推到对面位置:“坐下说话吧,先喝些水。”
那女子小步挪过来,在凳子上挨了半边,却没碰那杯水。
傅琳顿时心里有数,却没动声色:“是谁让你来的?陈知府吗?”
女子身体一颤,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你是奴籍还是妓子?”傅琳看着她,“咱家瞧你年岁也不大,他许诺你什么,让你愿意伺候我这个…残缺之人?”
傅琳越说,女子越是颤抖不止,她不敢抬头看傅琳,只腿脚一软,跪在边上,眼泪直落:“奴婢…奴婢是府上的家生子,老爷说…只要公公高兴了,就能放了我一家的奴籍,再赏一笔银子。如果不然…就…就将奴家许给年过半百的管家…”
“左右都要侍奉…跟着您…哪怕端茶倒水…也比…也比…”
傅琳指了指自己:“咱家是个宦官,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前程?”
这就算是拒绝了,女子明白过来,瞬间脸色惨白,眼中的希冀破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到底也还是个小姑娘,傅琳也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于是放缓了声音问道:“你是他们从角门送进来的吧?”
女子迟疑着点头。
“定然有人还等在那里候着消息,你就穿着我的衣服出去,回去告诉陈知府。”傅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就说,福公公说了,他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侍奉皇上,只知尽心办差,不懂这些风月之事。让他把心思多用在正途,用在河工善后安顿百姓身上,比弄些旁门左道,更能在皇上面前得脸。”
女子似懂非懂的听着。
“至于你…你要明白,今日他能为了讨好我,将你送到这里,明日也能为了讨好别人,将你送到别处。你若想将自己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那你便得学会自己挣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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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啊哦
女子怔怔望着她,似乎还有些茫然。
傅琳已经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将台子上备的一根乌木簪子递给她。“先把头发梳好,用这个簪牢。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体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出去的时候,背挺直些,别慌,大大方方的。若有人问起,就说福公公体恤下人,赏了你件衣裳,让你回去如实禀告。”
女子接过簪子,手指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狼狈不堪,云鬓散乱地模样,深吸一口气。开始熟练的梳理长发,那件宽大的外袍遮住了她的身形,也留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傅琳也不催促,自顾自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屋子里的茶水点心她是不敢碰了,一会她要去皇帝屋子里吃点,想必萧霖川那儿,他们不敢搞什么幺蛾子吧?
女子整理好自己,临走之前对着傅琳,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公公救命之恩!指点之恩。”她的声音依旧发颤。
傅琳没有去扶,只侧身避开些许,“咱家并未指点什么,将来你的路要怎么走,能不能走的顺畅,终究是你自己的事。”
“去吧。”
女子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外袍,最后看了傅琳一眼,转身拉开门,挺直了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脚步声渐行渐远,傅琳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其实可以做个好人,将她留下来当一个普通的仆人,算作挽救一个少女。可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她留一个,将来就要留一群。
她自问,这个时代她能救得过来吗?
当然是不行的。
女子离开之后不久,傅琳便收拾了一些自己的用物,离开了这个弥漫着甜腻香气的厢房。
径直朝着正房走去,那里灯火通明,檐下廊前,肃立着佩刀的内廷侍卫,一个个身形笔挺,目光锐利而沉静,想必这里陈知府应该插不进手吧?
她这时候真的又累又饿。
守门的侍卫都认得她,皇帝也吩咐过,福公公可随意进出。
所以从她溜溜达达走进院子,到推门进屋都没人阻拦,只沉默的颔首致意。殿内的温暖光线流泻而出,傅琳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懈下来。
屋子里点的是皇帝专用的龙涎香,一应用具都是从宫中带出来的,书案上还摆了些奏报。
瞥见靠窗的紫檀木小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温在暖套里的茶壶。她走过去,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水温正好,清冽回甘。捻起一块荷花酥,慢慢吃了,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才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用了些茶水点心,便觉得困倦了。
傅琳毫不客气,直接登门入室,褪下衣衫缩进云锦被褥里。锦被早早被内侍整理熏烫过,此时躺在里面十分舒适。
都没用多久,傅琳便眼皮沉得撑不开了。
她模模糊糊的想:皇上应该…要不了多久就结束了吧…我先眯一会儿…不碍事的…
意识很快沉入黑暗,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整齐细微的步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响,随即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萧霖川踏着夜色归来,眉宇间带着一贯的沉静,还有一丝淡淡的倦色。
挥手屏退了欲跟进来伺候的内侍,独自进了屋子。
因为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窗边榻上,那喝了一半的茶杯和动过的点心碟子,傅琳在里面,怎么可能让人轻易来扰。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室,推开虚掩的房门,室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羊角灯,光线朦胧柔和。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床榻之上。
明黄色的锦被间,某人正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傅琳侧卧着,面朝他的方向,一头青丝散乱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她睡得很熟,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清浅规律。
大概是觉得热,被子只盖到胸口以下,一只手搭在枕边微微蜷着。萧霖川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望着这意外却又莫名和谐的一幕。
满身的疲惫突然就散去不少,一抹笑意不由自主爬上他的嘴角,他反手极轻地合上房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用指尖拂开她脸颊边压弯的一缕发丝。
睡梦中的人毫无所觉,只是觉得脸颊有些痒痒,下意识蹭了蹭枕头,轻轻哼了一声。
萧霖川眼底的笑意更深,将被角往上扯了一些,才推门出去洗漱。等到重新回到屋子里,也小心翼翼的,不曾惊动她,只是侧过身,接着朦胧的光,继续看着她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