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问题他都答的小心翼翼,力求完美。
但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浸湿了内衫。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福秉笔到——”
陈知府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萧霖川抬眸,看向殿门口。
傅琳踏着晨光走了进来,绯袍端正,神色平静。她目不斜视,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奴才傅琳,参见皇上。”
“平身。”萧霖川声音温和,“可用过膳了?”
“回皇上的话,已经用过了。”傅琳站直身体,这才仿佛刚看到跪在地上的陈知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陈大人……这是?”
萧霖川淡淡道:“陈爱卿一早就来请罪,说治下不严,以致昨夜有宵小惊扰了傅秉笔的清净,朕正问他详情。”
陈知府:………
该来的还是来了。
“扑通”一声,陈知府原本只是跪着,此刻几乎是五体投地,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皇上恕罪!福公公恕罪!微臣…微臣鬼迷心窍!微臣罪该万死啊!”
想起昨晚那丫鬟带回来的话,已经算是福公公明确的告诉他,此事她已是心知肚明,且留了余地,若是他不识抬举,那定是自寻死路了。
昨晚他已经做好了认罪的准备,打算皇上巡河之后再借机主动承认错误。
但着实没想到皇上一大清早就喊了他。
“是微臣糊涂!是微臣见福公公年少有为,深得圣心,便…便起了不该有的攀附之心!妄想以下作手段讨好公公!那…那熏香和茶水…都是微臣指使人安排的!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念在微臣于河工一事上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懈怠的微末之功,饶过微臣家小性命!微臣甘受任何惩处!”
他涕泪横流,叩首不止,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只求能从轻发落。
萧霖川没有任何神情变化,只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转向傅琳,仿佛在询问她的意思。
傅琳看着地上鼻涕眼泪一大把的陈知府,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便避开萧霖川的目光,垂首轻声道:“皇上,河工初成,百事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陈大人与此段河渠修建确实熟悉情况,出力颇多。”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如何处置当然不是她一个太监能说的,她也只是陈述事实,想必此事就算真拉去刑部论个长短,也不能因为一个阉人而杀了一个知府。
萧霖川明白她的意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匍匐在地的陈知府,沉默了许久,久到陈知度几乎以为自己今日难逃一劫了。
屋子里才响起皇帝冷冽的声音:“陈竟仁,你听好了。”
“朕念你在河工上却有些许苦劳,且有傅秉笔为你求情,今日暂且留你项上人头,戴罪立功。”
陈知府猛地一颤,几乎要虚脱过去,连忙嘶声道:“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福公公!”
“但,”萧霖川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下,“你知府之职,即刻革去,降为同知,仍协理江州河祛诸事,以观后效。昨日所有参与谋划此事的人等,全部杖责二十,逐出府衙。你半年俸禄,充作本地安置河工遗属之用。”
“若再敢有丝毫懈怠,或再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萧霖川目光如刀,“两罪并罚,绝不宽待,明白吗?”
“微臣明白!微臣明白!谢皇上隆恩!微臣定当洗心革面,鞠躬尽瘁,绝不敢再负圣恩!”陈竟仁磕头如捣蒜,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恐惧交织,让他几乎语无伦次。
“滚出去。”萧霖川厌恶地挥了挥手。
陈竟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推了出去,官帽都忘了拿。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傅琳和萧霖川两个人。
萧霖川看着傅琳,脸上的寒色褪去,长叹一口气:“委屈你了。”
傅琳摇头,走到他身边:“我没觉得委屈,只是觉得…还好我机灵聪明,没喝那茶水,日后再去旁的地方,也会更多些警惕之心。”
萧霖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确实聪慧,朕甚是喜欢。”
傅琳抽出手,凑近低声问:“你刚才手指在这敲什么呢?”
三长一短一长。
这什么暗号。
“暗语,”萧霖川捏住她的下巴,凑在她耳侧低语。
傅琳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痒痒,听完立刻将他推开,之前有些不好的心情完全消失,大步往门口走去:“走吧皇上,您该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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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困惑
阳光洒在宽阔平整地新河道上,碎金万点,码头处,一艘宽敞稳重的官船早已备好,虽不及龙舟华美,却也干净舒适。
萧霖川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依旧是明黄色,但少了朝服的繁复纹饰,更显清朗。傅琳跟在他身侧,也换了一件石青色常服,比起那件官服,要更方便行动。
江州一众官员早已恭候在码头,为首的便是刚刚被革职留用的陈竟仁。他低着头,不敢直圣颜,更不敢看傅琳,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着登船事宜和航行路线。
萧霖川并未多言,只略一点头,便带着傅琳率先登上甲板。御前侍卫迅速占据船周要害位置,官船缓缓离岸,向着新修的河渠深处驶去。
起初一段,是旧渠扩宽后的河道。
缓缓行驶向前,便能看到新旧的对比,新建的条石堤岸整齐牢固,高处水面数尺,显得异常牢靠。
船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或许是因为今日无风,又或许是因为皇帝在船上,所以船行驶的不快。
萧霖川负手立于船头,目光扫视着两岸,傅琳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静静看着。
随着船只深入,精致愈发开阔。
新河道利用原有地形,截弯取直,不仅增加了行洪能力,也缩短了航程。沿途可见一些尚未完全拆除的工棚遗址,以及正在清理岸边碎石的民夫,见到官船驶过,尤其是看到船头那抹明黄,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跪地叩拜。
“皇上您看,”随行的一位工部官员适时上前,指着远处一道刚刚经过的,明显是新筑的闸口,“此处原是一处急弯,每逢汛期最易溃提,如今改道后,水流平顺,又在此设了调节水量的建议石闸,不仅防洪,旱时亦可蓄水灌溉下游农田。”
萧霖川微微颔首,问了几句闸口的构造与用料。
官员对答如流,显然对此段工程极为熟悉。
路过一片缓坡,远远可见一些百姓在整理田地,看样子是想趁着春耕已过,天气又不错,开耕一些新的田地。
“那便是安置部分因河道拓宽而迁移的百姓的新村子。”另一位官员解释,“朝廷拨了专款,地方亦筹措了些,选址在高处,也能远离水患,每户都有定额的田亩与建房补款。”
萧霖川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和规模不算大的屋舍,脸上终于露出了此行一来第一个正真意义上舒缓的笑容。
他侧头对着傅琳低声道:“你看,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比什么旁门左道都要强上百倍。”
他虽然声音不高,但身后的人,该听到的都听见了。
傅琳此时心中亦是满满当当的暖意与踏实。
虽然当初她听闻他要修建运河,第一想法是觉得不现实,这么大的工程不知道要建到何年何月去。
但如今真的实地踏在这里,才明白,修建运河最初的想法就是为了百姓,如果能在修建的同时,规避掉一些危难。
那一切就是值得的。
这只是运河的开端,对于整体来说还微不足道。
但万事开头难,哪怕下一个王朝没有继续将运河完成下去,至少当下…能做的都做了。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照着岸边的新绿与希望,官船如同行驶在一幅徐徐展开的,充满生机的画卷之中。
萧霖川看了一会儿,忽然吩咐道:“船速再慢些。”
他拉着傅琳,走到船舷边,指着水下清晰可见整齐垒放的巨石基础:“这些石头,都是从三十里外的山上采来,一块块运抵,再沉入水底,听说最忙的时候,两岸灯火通明,号子声响彻通宵。”
他又指向远处堤岸上一些依稀可辨的修补痕迹:“那里,应是去年秋汛时曾有小股渗水,工匠们冒着大雨抢修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了刚筑好的堤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将奏报上冰冷的文字和数据,还原成了眼前这坚实的河道背后,具体而微的艰辛与汗水。
傅琳静静听着。
其实这本奏折还是她读给他听的。
但她不会插嘴说什么我早就知道了之类的话,她明白,皇帝这时候兴奋着呢。就像是拼一块巨大的乐高玩具,他一块一块慢慢的往上垒,直到最后一块按上,一个完整的乐高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