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打湿二人的发梢,却无人在意,两人并肩走在烟雨朦胧的水岸。暗红色带赤狐毛的披风与流霞锦在青石板上倒映,衣袂间的香气混着炸果子的甜香,漫在江南的春色里。
烟雨中的临江阁砖瓦油亮,愈发显得气派,飞檐翘角挂着雨珠,雕花木门半掩,一连排的红灯笼在风雨里轻轻摇曳。
刚走到门口,屋子里便走出一位青色长衫的掌柜,脸上堆着热切的笑意:“两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一边问着,一边指挥小厮去牵过马匹的绳索。
“小店临江而建,顶楼视野绝佳,能俯瞰整条水岸春色,素来是文人墨客聚集地”掌柜的说话间也流露出一股自得。
萧霖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酒楼内饰,淡淡开口:“将第五层尽数包下,即刻打扫干净”
掌柜的一愣,随即赔笑道:“贵人有所不知,顶楼共有五间上房,只是近日烟雨连绵,已有三间被长…”
掌柜的说话间已经瞧出贵人面上的不悦,于是话语声越来越小。细观贵人虽然只着一身玄服,腰间却配着一枚雕刻繁复的龙纹玉佩。
这种纹路,就算他瞎了眼也能瞧出只有皇家子嗣才能佩戴。就在他内心踌躇,想着不行就得罪一番楼上那几位时。
低垂的眼眸瞧见贵人身边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衣袖,踮起脚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贵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副不赞同的样子。但瞧见女子蹙眉祈求,最终闭了闭眼,还是改口道:“那便将剩下两间清扫干净”
掌柜的诚惶诚恐,再无之前那一份得意,躬身带着二人上了五楼。
直到二人进了一间屋子,让他送些茶水点心,不必跟前伺候。掌柜的这才关起房门,抹去额间细密的汗水,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推开顶楼的雕花窗户,傅琳兴奋的忘却了一切,趴在窗沿上,春色尽数映入眼帘。
凭栏而立,脚下是蜿蜒流淌的湖水,细雨中的乌篷船如墨点般印在画卷之上。船夫吆喝声随风飘来,隐约可闻船中的轻声笑语。
顺着绵延的湖水望去,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曾经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江南水乡就这么在面前铺散开来,微风携着湿润的花香拂面而来,傅琳闭上眼,迎接这润雨细如苏。
几缕发丝挣脱簪子的束缚,随风摆动。萧霖川靠在榻上,眸子里映着傅琳的面容,她微微仰着头,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雨珠。碎发摆动着,如同披风下随风飘扬的流霞锦。
那双眸子本就明亮,此刻在烟雨中显得更加澄澈,宛如盛满了江南的碧水。
明眸善睐。
萧霖川的脑海里只留下这四个字,他袖中的指尖忍不住摩擦掌心的疤痕。喉头上下滚动,一股难以言说的情动涌上心头。
让他不得不挪开视线,开始怀疑自己的内心。
傅琳哪里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真的知道了,也只会暗中吐槽: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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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杯敬朝阳
掌柜的送来些茶果点心,但是傅琳没什么胃口。
她这半下午已经吃了好几样东西了,如今这点心再好看好吃,她都吃不下半点。
指尖对着橘子屁屁戳啊戳,忽的抬起脑袋:“公子,我还没跟沈大哥他们说我今晚不回去住呢”
萧霖川靠在榻上假寐,一只脚支着,听了傅琳的话,连眼皮都没睁。指尖在木榻上敲了三下,窗外翻进来一个暗卫,单膝跪地。
“去吧”
只这么两个字,暗卫便重新翻窗离开了。
傅琳惊了,她猛的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瞧着空荡荡的屋檐。手指下意识指了指,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额?”
“他就住在楼下”萧霖川言简意赅。
知道真相的傅琳无语住了,他都住在楼下了…能不能走楼梯上来呢?玩什么杂耍啊?这可是五楼!
万一失手掉下去一条命就没了!
她的小脸皱起,过了一会又想通了,人家是暗卫,走正门被人发现确实不好…
“您都没说要干嘛,他怎么就知道要去哪呢?”傅琳还是好奇,这件事她早就想知道了。
萧霖川掀起眼皮,看了依在窗边的傅琳一眼,又闭上眼:“窗户开着,他听得见”
傅琳下意识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公子!”
萧霖川好脾气的再次睁开眼,小太监双手比比划划的:“又怎么?”
“那咱们刚才在外面…他们…”
“跟在后头”
傅琳瞪大双眼,龇牙咧嘴。
“那…那咱们以前在…在宫里…”
“藏在暗处”
傅琳张了张嘴,终于问不出来话了。
萧霖川瞧着小太监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怕的。暗卫在宫中也不是处处都在的,一般都是他去的多的地方会安排几个。
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暗中搞鬼。
瞧着小太监煞白的脸色,萧霖川到底是不忍心,安慰道:“没事,以往你在本公子身后翻白眼的事,本公子不追究你就是”
傅琳抿唇…她都还没想到这一层呢。
原来自己在背后略略略他,都被看见过。
社死,死的明明白白的。
但她关心的不是这点,带着一丝理智,傅琳稳住自己有些挂不住的脸面,问道:“这…暗卫到处都是…岂不是您晚上睡觉都被…”
萧霖川神情淡淡的:“一般不跟到寝宫,除非本公子有事找他们”
傅琳长呼一口气来,好险。
她差点以为自己被皇帝强吻那天,也被暗卫看见了。不过也是她自己想差了,若是那天被暗卫看见的话,皇帝早就怀疑她了。
心头一块大石放下,傅琳只觉得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她已经一身热汗了。关上窗户,脱下披风,傅琳才感觉自己清醒了几分。
凉意顺着胳膊爬上后脊梁,她一口气喝下一杯热茶。
这才看向闭目养神的皇帝。
他好像看起来有些累。
萧霖川确实很累,他连着赶了两天的路,又陪着傅琳在外玩了一会,这会子躺下,只觉得困意来袭。
他就这么靠着,一动不动的,若不是呼吸逐渐绵长,还以为只是在闭目养神。
傅琳暗中竖起大拇指来,可以,这睡姿,优雅。
不敢叨扰到皇帝,傅琳就只能无聊的发呆。东瞅瞅西看看,注意力不自觉的就落在皇帝的身上。
皇帝平时在宫中更喜欢穿一些亮色的衣服。
这是她玩活人版奇迹暖暖发现的。
像是宝蓝色,月色,明黄色,会显得人一身贵气,常常刺瞎她这穷苦人民的双眼。
但今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只腰间配了暗红色的腰封,挂着一枚翡翠的龙纹玉佩。
倒显出几分沉稳来。
黑色显瘦,但皇帝本身也不胖。反倒衬得他身形修长,但皇帝本身也不矮。
墨色的长发用金冠簪起,许是外头的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使得那么几丝落在脸颊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敛去浑身的锋芒后,唯独留下了一丝少年意气。
毕竟也才十九岁。
傅琳心想。
十九岁放在后世还在念书呢,大学生。
但皇帝已经在治国了,没办法,人家家里有皇位继承,确实得干。
不干也不行,不干就是国破人亡,这真要命。
干巴巴看了一会,傅琳觉得皇帝应该睡沉了,她这么坐着也不是回事。便取了放在一边的披风,给皇帝搭在肚子上。
动静不大,但皇帝眼皮动了动,还是睁开眼眸,瞧见是傅琳,又闭上了。
傅琳关好门窗,去了另一个屋子。
皇上要了两间房,另一间是她的。两个房子朝向不同,门对着门,毕竟对面是皇帝在里头睡觉,傅琳不敢关门,怕有歹人要来。
这么开着门,冷风直钻,她又觉得冷。
只能叫了跑堂的给她上点酒水,再去备些吃食。
一个人就这么对着昏黄的夜色,一边喝着清酒一边嚼着花生米。
这场景叫旁人看见定会觉得孤独。
但傅琳不会,她这一路与八人同行。天天不是这人劝她节俭,就是那人劝她低调。
她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扮成太监, 天天穿个灰不拉几的男装,衣服宽大的很,搞得像是逃难来的一样。还不够低调嘛?
再说了,她一路走来,先花的都是她自己的俸禄,凭什么节俭?她辛辛苦苦在宫中干活,挣个三瓜两枣的,出门了想睡个好一点的屋子也有问题?
她一个女的,跟一群大老爷们睡在一起像话吗?
其中就算有四个是太监,但哪能不拿太监当男人?
她可从没听说太监嫁人的!宫中就算是太监宫女找对食,那扮演男性角色的也是太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