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寒王非要带她去，柳絮自己也点头了，王太后只能叮嘱她多带些衣服，京都比南海郡冷的多。
柳絮当然知道北边冷。
她不但知道北边冷，还知道北边的雪会冻死人。
也就是那一年，寒王回来告诉她，柳絮死在回程的路上。
惹了风寒，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没得气。
…………
王太后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傅琳的手上：“到跟前来，让哀家瞧瞧你”
傅琳依言上前，瞧出王太后在看她的手，不知为何，她从王太后的眼神里，瞧见了心疼，和一丝喜悦。
傅琳的双手纤细修长，指尖带着些薄茧，却并非男子那般粗糙，她的小指弯处，有一个细小的疤痕。
颜色很浅，若不是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
王太后就是在找这个疤痕，但她如今年岁渐长，眼神一日不如一日了，竟然没瞧见这个疤痕。
看不出往日的印记，王太后只能瞧瞧她这张脸。这张脸什么都像，唯独眼睛不像。这小太监眼眸清亮，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王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与温和：“听说你叫福林？瞧着面善，哀家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傅琳忍不住垂眸，心尖的痛意使她手心溢出汗来。此刻她心中踌躇不已，这次拜见王太后，是打算将寒王勾结沿海军，埋伏奸细在宫中，意图圈地称帝的事告诉王太后的。
毕竟王太后是寒王生母，是王太后亲手带大的，或许还能劝诫寒王回头是岸。可方才望着王太后慈和的面容，那双眼里全然是温柔与惋惜。
瞧着她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爱怜之意不是装出来的。
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哽住了。
她没办法开口，不想伤害这个可怜的母亲。
“回太后娘娘，奴才入宫六年，如今在御书房当差。许是奴才的眉眼与娘娘相识之人有几分相似，才让娘娘觉得面善”傅琳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心跳如雷，后背被汗浸湿，再不走，她怕自己直接猝死在这。
王太后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瞧他额间出汗，以为是站的久了，便缓缓道：“是啊，像极了哀家早年身边伺候的一位小侍女，她若是还在，如今也该是你这般年纪”
说着，抬手示意嬷嬷：“赐座，奉茶”
傅琳一屁股落在椅子上，小口小口抿完了一杯桂花茶。这桂花是炮制过后的，颜色有些暗沉，但香气却不减。
不知为何，这口茶入了喉，心跳也缓了几分，感觉自己还能撑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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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离愁
“府中的桂花茶比宫中或许清淡些，福公公喝的惯吗？”
傅琳点点头，始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王太后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
问她日后亡故，该如何面对先皇？
问她是如何教导的寒王，怎生叫他生出如此念头？
可抬头望见王太后鬓角生出的银丝，竟不知如何开口。按说王太后的年岁也才三十多，放在后世都算是正当年，可她却已经生了白发。
面对王太后的慈祥与善意，尖锐的话便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王太后见她欲言又止，便问道：“福公公此次南下，是有什么紧急的差事吗？若是有什么地方觉得为难，可以寻寒王替陛下分忧”
傅琳敢说吗？
寒王就是陛下的忧愁。
陛下让她南下就是来捉寒王的。
她敢对王太后说：确实有为难的地方，现在就是缺你儿子小小的造反一下，好让我带他入京吃公家饭。
她敢吗？
最终，傅琳轻轻摇头，挤出些笑意来：“回太后娘娘，一切顺利，并无难处。今日来也是奉命恭请圣安，瞧见太后娘娘凤体康健，陛下在京中便也放心”
王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的笑了笑：“哀家老了，不懂朝堂纷争，如今也只求府中安宁，吾儿安分守己，便足够了”
太后以为小太监是奉皇上的命，来南海郡瞧瞧寒王是否有异心。她这些年日日礼佛不问世事，所以外间那些传言她都不知情。
傅琳垂下眼眸，神情多了几分悲痛。她想，王太后会说出这样的话，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情，如果自己把真相披露出来，她又该如何面对寒王呢？
从王太后的方向瞧过来，已是十成十的像柳絮了。
她忽的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暑气正盛。哀家有些乏了，就不留你多坐了”
傅琳赶忙躬身行礼，声音压的平缓：“太后凤体为重，奴才这就告退，愿太后万事顺遂，福寿绵长”
王太后微微颔首，摆了摆手，路过她身边时，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似有未尽之言，最终也只对嬷嬷道：“送福公公出去”
一路到了王府大门外，嬷嬷停下脚步，递过一个锦盒：“这是太后赏你的，公公收好”
“奴才谢太后赏赐”
嬷嬷不再多言，转身返回王府，傅琳望着朱漆大门缓缓闭合，心头一悸，吐出一口血来，随即便失去意识晕倒在旁。
锦盒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好在景平离得近，一把将她扶住，着急的喊着沈瑞明：“快！福公公晕倒了！快去请大夫！”
沈瑞明看了看王府的大门，心急如焚，想找寒王帮忙的念头一瞬划过。只犹豫一刻，立刻解开马套，纵马去寻大夫。
景平扶着傅琳，想将她扶到车厢里躺着。还没动，王府的大门再次打开，出来一个侍卫，抱拳道：“王爷有令，请各位带公公入府诊治，府医在西侧偏房，各位请随我来”
景平和林拓对视一眼，各自都瞧出对方的犹豫。
但福公公胸膛上都是吐出来的血，情况紧急，景平顾不上其他，立刻抱起福公公跟着侍卫往西侧偏房走。
屋内充斥着药香味。
景平将傅琳轻轻放在床榻上，刚瞧见府医上前去诊脉，他就被侍卫赶出门外。林拓去找沈瑞明去了，景平一人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团团转。
好在那侍卫也守在门外，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府医诊脉过后脸色微变，随即取出银针扎在内关，膻中等穴位，又取来一片老参含服。开了些安神降火的方子叫景平去偏殿熬药，正巧此时沈瑞明和林拓到了，一同候在门外。
屋子除了府医在内，再无旁人从正门进去。
林拓站在屋外，偏头瞧了一眼那一直守在门口的侍卫，心头感到有些怪异。
他不知道，这是寒王的近卫。
寒王此时已经从内门进屋了，他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柳絮，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柳絮还敢登门进府，但想到她是去看母后的，又不由散去几分火气。
门房送柳絮出府的时候，他就站在暗处，当时就瞧出不对劲了。她面色惨白的很，像是在极力忍着痛。他甚至一度怀疑过，是不是皇帝给她喂了毒，才让她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但是府医说了，柳絮是急火攻心，忧思过重加上操劳成疾，才导致吐血昏倒。
寒王扪心自问，他恨柳絮吗？
他不恨，他只是觉得生气，年初进京，在宫中见到她，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个陌生人一般，甚至还流露出忌惮和疏离，只是离开两年就变成了这样，他如何能不生气。
傅琳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很是可怜。
此时的她陷在梦境中，层层梦境像是迷宫一般将她困住。她眼前躺着一个幼小的孩童，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脸颊通红，口中呢喃：柳絮…我好难受…
她垂下脑袋，瞧见自己捧着一碗药汤，汤色很深，瞧着就苦。她捻起勺子，一点点将药往他口中喂。
起初孩童十分抗拒，只要勺子伸过来，他就摇头晃脑哼哼唧唧的，死活不张口。
“过两日外头要办花灯节，彬哥儿想去吗？”
孩童的声音稚嫩：“要去…”
“病好了才能去哦”
“苦…”
“那咱们只喝一半，奴婢不告诉娘娘”
孩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强忍着凑上来喝药，咕咚咕咚几口便喝完了药，苦的整张脸都皱起。
一枚甜丝丝的糖饼塞在他的口中，使得药味淡了不少。
“这是奴婢新学的样式，你尝尝”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手上，极少会去瞧床榻上的孩童。
眼前的画面一转，她又听到少年羞怯恼怒地声音：“我说过了，我不爱吃甜的”
她不由往后退了退。
面前坐着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满身贵气，指着彬哥儿在笑。她原本端着红豆糕过来，想给彬哥儿尝尝，但他大声的斥责自己，还说他不吃甜的。
反手便将她手中的红豆糕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