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宫闱,萧霖川站在乾清宫的回廊下,望着南面。晚风拂过衣袍,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期待。周掌事端着温热的莲子羹上前,见皇帝像个望夫石一般望着南方,忍不住轻声道:“陛下已立在此处半个时辰了,虽是夏日,但夜风也凉”
“朕在想,她此刻该到河间府了吧?”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语,眼底却闪着光。
周掌事跟着皇帝多年,从未见他有过这般牵挂,他虽然也能瞧出福公公的不同之处,隐约猜到些皇帝的心思。
但想到前几日暗卫接二连三的传来南海郡的消息,皇帝一日高过一日的嘴角,甚至方才还破天荒同他说了一些福公公在南海郡的所为。
不由得由衷的感叹:“福公公聪慧过人,行事稳妥,此次南下之行竟能这般顺利,实在难得…”
“何止难得”皇帝打断他,语气里满是遮掩不住的骄傲,眉梢微微扬起。有些内情不方便细说,但却不耽误他讲解其中困难:“南海郡藩王势力盘根错节,官员为了两边不得罪,一向是虚与委蛇。连朕多年前安排在沿海军中的将士都无可奈何。她不过一介布衣(虽然在宫里是五品,但其实没有官身),仅凭朕给的一道密旨”
“不但能压制住附炎趋势的官员,还借力打力,硬生生让这群老油子俯首帖耳,配合她揪出苏家私器藏匿之处。不仅见机行事按住寒王逆谋之心,还劝得他诚心知错,甘愿受罚。这份胆识谋略,便是朝中许多臣子都未必能及”
过去虽然聪慧,但行事作风多少冲动了些。皇帝不由得想起自己装病那次,她一腔奋勇为自己辩解的场景。
自那次从太后院中出来后,她也更加谨慎行事。
如今南海郡一行,无论多危急的情况,她都能按住不发,细辩其中可突破的关键,实在是令人赞赏。
他呷了一口莲子羹,目光又飘向远方,嘴角笑意更深,连带着整个人瞧起来都柔和了几分。
周掌事见皇帝谈及福公公,话多的不似寻常,不由躬身笑道:“陛下这般看重福公公,想来福公公回京之后,定会重赏”
修长的手指在碗沿上滑动,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等她回来…朕亲自赏她”
他没说赏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在微凉的晚风之中平添了几分燥意。
“陛下这般体恤,福公公定然感念。若是知晓陛下记挂着她的功劳,哪怕再辛苦心里也定是比得了千金赏赐还快活”
(傅琳:你可一点不懂我,千好万好哪有小钱钱好。)
萧霖川并未因着这句话感到更舒心,反倒是想到她最早那封“家书”,行至半路随行者病了一半,那她是不是也光报喜不报忧呢?
前阵子暗卫的密信中提到过一句,说她病了几日。
飞鸽传书的弊端就是这般,有些事过于简言。他不愿意胡思乱想,猜测她因何而病,又病到什么地步。
更不想追问暗卫,暴露出自己的心思。
恋爱中的男子就是如此,一点小小的念头,都能让他为之忧心。一句话可以高兴,一句话也可以伤心,总之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总也不安稳。
只是皇帝此时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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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眼万年
“我傅汉三又回来啦!!!”
傅琳瞧着近在眼前的明熙门,心中的激动丝毫不比第一次坐船出海时差。随行者没有不高兴的,这一趟出远门,在南海郡破局的时间其实并不算久,倒是路上的时间更多一些。
来来回回将近四个月才回到熟悉的故土。
连同不善言辞的沈林二人在内,没有人不激动。虽然他们的鬓角沾上尘土,长途跋涉使他们形容消瘦,疲惫不堪,但临近乡土,眼中的热切都是无法遮掩的。
这一行人中,心情最是起伏跌宕的要算景平公公了,他出宫之前,皇帝派人特地告知他:是福公公替他求情,愿意让他以罪人身份戴罪立功。此番南下若是照顾好福公公,协同办事做的好,可以饶他不死。
他再是愚钝,也明白皇帝不是愿意放过他,而是希望他记住福公公的恩情。若是福公公南下遇到什么危险,让他以命相护。
此刻看着熟悉的城门楼,不禁想起年幼时与母亲逃难寻亲至此,那时候第一次进京,也是从这道城门进的。
思及此处,不禁鼻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他慌忙用手去擦,不希望自己的情绪被发现。
但都坐在一个车厢里,很难不被发现。
傅琳瞧他眼底通红,没想着劝慰,只说:“这便要进城了,咱们一行人都太憔悴,原地休整一下,清理好面容再进城,别丢了圣上的脸”
这般说着,伸个懒腰,便从车厢里走出去。
她出去了,小林子自然是跟着,走的远些,还能听见车厢里的哭声。小林子问傅琳:“景平公公日后是不是不能在宫中做事了?”
出发之前,皇后宫中的变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然小林子年纪尚小,对宫中一些制度不了解,但还是能瞧出几分景平公公的不对劲。
傅琳知道,小林子是以为景平因为自己不能在宫中做活才哭的。但其实,景平是因为他九死一生,还能保住性命才哭的。
她也不是圣母心泛滥才求的皇帝。
只是因为她自小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知道人生在世,能收到陌生人的关心是很难得的事情。
当初,她在宫中故意露着自己的伤口,替皇帝遮掩中催情香这件事。那么多寻常交往的公公都只是口头关心她,只有景平拿了他的俸禄给自己,让自己找太医院去包扎起来。
凭这一份真性情,她就愿意给景平求一线生机。
沈瑞明从茶水铺子里买了一盆水来,一行人整理一番,终于不再显得那么风尘仆仆,这才驾马进城。
几人还没进城之前,皇帝就收到了消息。
此刻他靠坐在养心殿的榻上,自己与自己对弈,棋子半天才动一下。守在一旁的近侍不明所以,只在心中暗想:陛下为何举着一枚走日马,来来回回的折腾。
这一盘的棋子,一个都没多动,只将面前黑子中的一枚马棋,一会放在红子之中,一会收回黑子之中。
真是奇了怪了,这马都不走日了,想落在何处就落在何处,比车还豪横。
随着日头渐渐西落,昏黄的光晕打在宫墙之上,萧霖川负手站在乾清宫檐下,目光越过御道尽头,那一抹绯红色的身影由远及近。
步履虽稳,却透着长途跋涉的滞重,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一来一回四月有余,她愈发清瘦,原本就有些单薄的身形裹在绯色的太监服里,更显得肩骨伶仃。宽大的衣衫空荡荡的晃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起。
上次在江南见面时,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
萧霖川望着她逐渐清晰的面容,指尖不自觉的捏紧如意,喉结轻轻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待她走到跟前,躬身行礼的瞬间,萧霖川的手已经伸出去将她扶起。袖摆下的腕骨只隔着一层布,落在皇帝温热的手心里。
那声沙哑中带着一丝清凉的:“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语声随风声入耳,在萧霖川的心里呼啸而过。
他望着眼前的傅琳,耳旁仿佛瞬间响起过去她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时候。那些过去嫌弃唠叨的啐啐念,偶尔犯错时强装镇定地辩解,谄媚讨好时用之不尽的好话,仿佛清晰的发生在昨日。
漫长的等待,南下千里的阻隔,竟然在这一声熟悉的嗓音之中骤然崩塌。时光如同倒走,那些缺失的日夜,牵挂的念头,都成了模糊的幻影。
此刻她站在眼前,触手可及,带着一身的风尘,却也带着满心的赤诚与忠心,让他的心头涌上前所未有的安稳。
原来所有的牵挂忧心,跨越千里的密信和宝箱里珍藏的那块巴掌大的装裱信,都抵不过她站在自己面前,唤他一声“皇上”。
傅琳此刻的心情恰恰与皇帝相反。
她在南海郡与京都相隔千里的时候,是她对皇帝思念的最高峰。甚至为了早点能回到京都见到他,这一路走官道几乎没有停歇,一直到入了城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满心喜悦。
长长的宫道上,当她背着沉重的挎包,一步一步走向皇帝时,她只有一个念头:都踏马瞎了眼了吗?老娘背着这么重的包袱,竟然没一个人帮把手吗?
尤其是你!萧霖川!你负个手在那凹什么造型啊!
原本那些个爱意思念全都化作泡沫,变成了满肚子的怨气。
尤其当她发现自己长途跋涉,回到宫中见他时,能做的不是扑在他的怀中与他相拥,而是要向他下跪,这一刻,她的心落在了谷底。
皇帝将她扶起,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时,傅琳已经在心里骂了:别搞煽情那一套好吗哥们?没瞧见老娘一身的风尘,如今需要的不是什么真情流露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