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年后这么长一段时间,沿海地区倭寇泛滥,有没有他故意放任不管的成分在内?
只有将倭寇的事情放大,自己才没有时间去管他。他也能趁机在沿海水师中显露自己的能力,让更多人信服他,追随他。待到时机成熟,便能顺势将南海郡收入囊中。
萧霖川的目光再次落在傅琳消瘦的肩骨之上,她在南海郡待了一阵子,倒是晒黑了一些。
“朕知道了”
皇帝自觉这几个字语气似乎有些沉重,瞧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还是放缓语气,添了一句:“你昨日才从南海郡归来,一路风尘仆仆,此番事情办的不错,朕允你多歇几日,等身子养好些再来”
傅琳挺意外的,昨日皇帝亲眼见到她风尘仆仆了,都没说要给她放假。怎么今日突然要放假了,难道是自己的疏离表现的太明显,伤到他幼小的心灵了?
应该不会,皇帝不是这么儿女情长的人。
不过能放假肯定是最好,谁会拒绝带薪休假呢。
于是她思索一番,才道:“谢皇上体恤,南海郡之事奴才已经将一应文书都交由皇上了,若皇上对细节有疑惑,随时可传召奴才”
这话听的有些奇怪,其实不必自己提醒,皇上若有疑惑肯定也会找她的。于是她又补了一句:“奴才尚且年轻,些许风尘不算什么,能为皇上分忧,便是奴才的福气”
这句话后,她听到脑袋顶上一声轻笑,这才磕头告退。
傅琳离开之后,皇帝让屋子里打扇的人也离开,单独传唤了沈林二人。他想知道,傅琳在南海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单从暗卫的消息中已经不能满足了。
“福公公见过王太后,在王府门口吐血昏迷,好在王府的府医救治及时。那府医说公公是因为急火攻心、忧思过重,加之疲劳成疾,才吐了血的”
“连着病了五日,尚未完全好清,又去了沿海军军营逼着周副将打开军械库查验。事情办妥之后,我等曾劝她再养一养身体,但福公公坚持立刻回京,路上除了路过官驿会停下歇脚,中途不曾停留半分”
傅琳南下时还十分懒散,每路过一个大的城镇就想停下游玩几日,住宿也一定要最好的屋子,因此沈林二人还劝过她不少次。
谁曾想,归途的时候,人人都忧心她的身体,她反倒急切起来,死活就要连日赶路回京。
其实傅琳昨夜递给他的文书记录,皇帝都看过了。
她将所有事情的细节都标注的很清楚,甚至连同途中聘请的侍卫,有一位在路上替她遮挡风吹落的碎瓦片,将小臂划破,血流不止的事情都说了。
但唯有自己病重这件事,丝毫不提。甚至病倒那几日的记录中,她还见了暗卫,下达了指令。他推算时间,傅琳在府衙里养伤的第五日,正是暗卫将西南军要在边界驻扎地消息递给她的日子。
她顾不上大病未愈,急着要去军营之中抓住寒王逆反的把柄。是怕寒王知道西南军已经快要抵达边界,冲动之下直接带动沿海军对阵。
皇帝忽然有一刻对自己不太自信起来。
难道傅琳一开始设计皇后,自请入狱,就是为了找借口能南下?她始终以为自己是想要杀了寒王吗?林拓说她围了王府之后,又去了一处旧宅与寒王见面…
他想起傅琳本是寒王府中的侍女…
自小是跟在寒王身边伺候的…
他们之间…是不是…
萧霖川猛地站起身来,脖颈间的青筋显现。
他是相信傅琳的,可傅琳自归来之后,一直在逃避自己。他心里的思绪密密麻麻的穿插,个个都在吵着说傅琳心悦与寒王。
他不信。
他不信傅琳心中之人是寒王。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心里那些叫嚣着的情绪,无论怎么推算,傅琳都是在以命相搏,为了救下寒王。
她明明知道,如果寒王真的要反,她那个时候去军营只会成为他们立威示强,稳固军心的剑下魂。
但她还是去了。
她急着回城…难道也是为了替寒王提前谋划?
萧霖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乱成一团,仿佛有一把匕首插在上面,拔出来会叫他即刻死去,不拔又只能时刻的刺痛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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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修炼爱情
傅琳回到小院,来伺候的宫女已经守在院门外了。
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女娃娃,梳着双丫髻,身穿浅碧色宫装,都是九品的宫装样式。见到傅琳,二人忙屈膝行礼,声音未脱稚气:“见过福大人”
傅琳瞧着二人稚嫩的脸颊,心中总有一种罪恶感。虽然以往在内宫也瞧见过如此年纪的宫女做活,可是当自己真的要被这般大小的孩童照顾,总觉得别扭的慌。
没办法将她们真当做奴仆,只柔下语气不自觉地夹起嗓子问她们:“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傅琳被自己做作的嗓音恶心坏了。
“奴婢月儿”
“奴婢小清”
傅琳点点头,仔仔细细看了两眼,那个叫月儿的宫女下巴上有一颗痣,那个叫小清的宫女头发没有月儿乌黑,泛着淡淡的黄。
如此这般才能记住这两个人。
许是傅琳看得太认真了,她面容秀气,身形修长。双眼之中没有威压,只有温和的笑。被这么一双眼瞧着,两个小宫女都红了脸。
傅琳记住两人的不同之处这才带着她们进了院子。
两个宫女的包袱放置在院中,傅琳将偏房的钥匙递给月儿时告诫她:“往后你们在此处当值,只需记住两个规矩便可”
“一是我屋内要洗的衣物,若未亲自拿出,不允许你们私自进屋取”
“二是我的正房,不需要你们打扫,未经允许半步都不得踏入”
月儿和小清忙应声:“奴婢记下了”
这二人被调任到傅琳屋内之前,还被同屋子住的其他小宫女嘲笑过,说她们伺候阉人可要小心些,阉人的规矩和手段都多的很。
所以她们到了这里,连屋子都不敢进,老老实实守在门口等傅琳回来。
没想到这一位三品大太监,生的这般好看还这般好说话。别说这规矩听起来毫无杀伤力,甚至还让她们减少了一大部分的工作量。
“偏房一直无人住,你们还得自己打水清扫”
她后院是有水井的,但没有小厨房,所以之前她宁愿去厨房买热水,也不亲自打水用。
两个小宫女品级不高,一直都是做粗活的,此时两个人搭配着清扫屋子,傅琳也不管她们,只当她们是自己院中的租客。
她自顾自回了屋子,房中还摆了满地的箱子。打开装着金银元宝的箱子,取了一枚沉重的金元宝在手心里掂掂。
不知为何,此刻再看这么一大笔财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褪下外衫遮住一箱子的金银,她将整个人都包在被窝里。空气一下子稀薄起来,棉絮里透着微弱的光,使她感觉安心不少。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四句话默念好几遍,她心中的不安已尽数消失。这是上一世她的座右铭,出自云南华坪女子高中的张桂梅校长。
她是升学高一时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这句话,那时候她没有读高中的学费,学校觉得她成绩不错,愿意让她先读书以后再还学费。
她想过放弃,因为就算她三年都读完了,姑妈也不会有钱给她交学费。
但在路过一处书店门口,瞧见窗户上搭着的报纸,硕大的标题上写着:“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她将这四句话抄写下来,一遍又一遍的在口中念出。
最后她鼓起勇气在学校附近的小食街找“工作”,每一家店她都需要踌躇许久才能有勇气踏足。
甚至有些店家瞧见她站在门口迟迟不进,还以为她是想要饭,毕竟她身上穿着的衣服不合身,人也不精神。
许多店家甚至不等她开口,就挥手打发她离开。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日她站在街中央,烈日如火一般烘烤着她的皮肤,左右来往着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其实没有人会在意她,可她却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她。
她只有不停的默念那四句话,才能拖着没有灵魂的肉体去往下一家店寻求一个机会。
许多年后她才想明白,当下被视作千钧之重的事,那些光是想想都觉得艰难险阻的前路,只要你坚定地踏出每一步,所有的业障就会全部消散。
如冰雪遇春阳。
打败困境,只在一念之间,也只有一步之遥。
她喜欢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可情爱本身就是伪命题,何须计较什么身份尊卑。
她不需要拒绝爱情,她只要别忘了自己是谁。
傅琳从被窝里探出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平复好内心的情绪,目光扫向那一件石青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