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轸的视线淡定地挪到她的眼睛。
倪青葵问他:“我喊你出来,会影响你学习吗?”
“不影响,”江轸恢复目视前方的慵懒姿态,看着落日说,“正好透透气。”
倪青葵关心:“最近学得很辛苦吗?”
他说:“还行。”
“如果学得很辛苦可以说的。”
“说不说没什么区别。”
“那哭一哭也可以啊,释放压力。”
他说:“没有什么好哭的,事在人为。累了就休息,精力跟上了就继续学。”
江轸这个人,好像从来不讲什么困扰,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他算是顺风顺水的那一类人,睿智、聪慧,偶尔会有一点厌世的情绪,但不是对人生消极,而是觉得身边的人都很聒噪、低智的那种厌世。
可是学习这件事必然是辛苦的,只不过他的性子理智,有什么辛苦,不必说出口,倒谈不上憋着,只是不会花太多时间沉沦在情绪中,即便考得不好,他也会把所有的精力花在复盘问题上,继而运筹帷幄,拔得头筹,再镇定地稳重前进。
所以,在倪青葵踌躇不前的时候,他才会很理性地为她分析,她的迟疑,她的顾虑,在他的人生观里,大概是毫无意义的。
既然早晚都要走回她的路,就不要再在弯道上转来转去浪费时间了。
江轸对她的鞭策与考量,倪青葵也能够领会。
倪青葵说:“今天陈思尧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让我去附中集训。”
“什么形式?”
“跟你差不多,但我们这个集训的模式比你们还是灵活很多的,放学可以回家。”
江轸想了想:“意思是,想我可以出来见我?”
倪青葵讶然于他的关注点:“……我提了吗?”
江轸扶帽子:“意有所指,很可疑。”
倪青葵震撼:“我能有你可疑?”
江轸风平浪静地看她:“行正坐端,我怎么了。”
倪青葵望着少年淡然持重的双眼。
算了,懒得跟装货计较。
她又看向升起的夜幕和群星:“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出所料,每年都会问五遍。
江轸淡道:“记得。”
倪青葵:“我最近总是想起那个时候。”
“什么原因?”
因为她开始思考,好朋友之一的江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的。
时间长河,她需要点滴计数,究竟从哪一刻开始心动。
倪青葵想着想着,又低下眼眸。
她不能够对江轸彻底坦诚。
见她不语,江轸把话题带回正轨:“你决定要学小提琴了?”
倪青葵重重点头:“嗯!”
她笑问:“是不是正合你意?”
“你的人生和我没有直接关系。”江轸看着她,语气温柔,“但是如果你因此而感到幸福,那我也会幸福。”
“你的幸福和我有关?”
江轸这次没有嗯啊哦,而是郑重地应答:“对。”
江滩上有的酒馆开始做生意,人流散漫,江水浅浅地拍上岸。
有大学生在这里做社团活动,可能是在拍什么纪录片。
倪青葵每次来到这儿,都会想起倪诺言。
想起他们在这里喝酒的日子,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大家脑袋昏昏,肩膀靠在一起,合唱着一首英文歌。
倪青葵听不懂,她便问这歌是什么意思,他们在星空之下,齐声高喊:生命万岁!!
倪青葵抬起手腕,让手链上的那一轮月亮升起在夜空。
“我才不会被打倒,”倪青葵放下酒瓶,向着天空露出一个明媚而灵动的笑,“谁叫我们倪家的女儿都是硬骨头。”
十年前,倪诺言站在这里陪她练琴,倪青葵听着他们唱歌,江风把孩子听不懂的歌声吹进时光深处。
此时,她站起来。
“我想唱歌!”
倪青葵说完,还不等江轸给出反应,便突然一弯腰,快速地解开了凉鞋的绑带,她把鞋子拎在手里,雪白的脚丫子踩到温凉的江水中。
倪青葵站在浅滩,远望四周。
她的家乡,热闹,温暖,广阔包容,又流向四方。
亮着彩灯的轮渡徐徐地驶向远方。
火车飞驰,卷起夏日晚风。
长江滚滚,载着鸣长笛的货轮。
倪青葵的耳朵和脖子都浮起淡淡的粉色,像是进入浅浅的醉态,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背在身后,对着江水放声歌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倪青葵的嗓音脆亮鲜艳,有着少女清甜,又不缺中气,肩膀随着旋律的节奏轻轻摇摆:“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身边有不少人,听着倪青葵唱歌,都兴致勃勃地跟着唱起来,配合她的节奏,轻轻地拍起手。
倪青葵高兴地和这些男女老少的歌声融为一体。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唱完,她高举双手,在如潮的掌声里又当了回小明星。
一左一右勾着的两只凉鞋从手上飞出去。
“……”
江轸无奈地为她善后,俯身拾起她的鞋子。
他像个操心的哥哥,在心中轻叹,原来她如此不胜酒力,小半瓶果酒下去,脸就红成这样,激情亢奋的心性轻易就被点燃,再一抬头,那张红润的面孔正冲着他,笑出晶莹剔透的月牙眼。
心动的瞬间,会让一切无可奈何的叹息都停滞。
倪青葵的眼睛里永远有一抹亮色,无论白昼黑夜。
像是星辰,像是火种,像是灯塔。
保持着这双亮晶晶的笑眼,她又灵机一动,把头绳拽了,跑上了岸,背过身,让风反扑上来。
她邀请他:“江轸,我们奔跑吧!”
江轸压根跟不上她飞转的脑速。
倪青葵已经沿着江滩,一路往前跑。
她跑得热情充沛,跑进另一个女孩的身体里。
倪青葵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醉了,落在地面的脚步有点飘。
可是浮在脸上的风好舒服,和老朋友在一起的日子好温柔。
她想她会一直记得这一年夏天,她和江轸一起度过的这个躁动,难忘而永恒的夜。
铁路承载着途经的旅人飞驰过江,而她一头扎进故乡的深处。
自由肆意的灵魂任意倾泻流淌,倪青葵伸开双臂,光着脚丫,散着头发,追逐着天上的月亮,心中的月亮。
风的呼啸,水的低鸣,都成为她抵达美梦深处的桨。
她热烈地往前奔跑,再也无人阻挡。
闭上眼睛,怀念着,热爱着,感受着,依赖着,她生长的地方。
倪青葵远远地指着天上,说:“我会看到维也纳的月亮。”
江轸望着倪青葵的背影。
用心打扮自己的倪青葵很精致,很漂亮,五官与身材都出众,美丽得像是杂志封面上的模特,任意一个身体细节都长得完美无缺。
可是她更吸引他的地方,永远是那一身流动鲜亮的生命力。
是她可以随时心血来潮地高喊“我们唱歌吧”,“我们奔跑吧”的自由与茂盛。
是她飞扬的发丝和裙摆。
是她不会被拘束在狭小空间里自怨自艾的强大力量。
是她对这个人间最极致、虔诚的热爱。
她总问他第一次见面。
可是倪青葵以为的第一次,并不是他的第一次。
虽然她常常提起,但即便倪青葵一次不问,江轸也不会忘记。
那一天,她说:“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因为你对我产生了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让我不断接近,不断找寻。
我想要站在你的光中,站在你的身边。
想与你的名字并列,一次又一次。
最好,不再分离。
倪青葵回过头,手指比出一个八字,远远地指着他,少女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
“江轸,我不跟你去清华了,北京见!”
……
倪青葵是真的喝高了,她练完琴后,竟还打了几个酒嗝。
江轸微微蹙眉,思索,酒量不好?
看来可以多请她喝酒。
而酒量不好的倪青葵也表露一点腹黑苗头。
她去江水里洗了洗脚,准备穿鞋的时候,眼见身前的少年蹲下,她还没把脚塞进鞋子里,突然又往回缩。
“江轸,我的凉鞋坏掉了。”
江轸不明就里地检查了一下她的鞋子。
他不是很懂女士鞋,只觉得这双鞋子绑带很多,低眸研究一番,好像并没有哪里出错,“坏了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