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葵日记_怀南小山【完结】(12)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大路他不走,江轸选了个小树林的窄路。

  这里路灯都没几盏,倪青葵看着脚下,小心地踩着草地的汀步石。

  闻言,江轸放缓脚步,沉着嗓音出声:“游泳太多,耳朵进水了。”

  他回眸看她,眼中仍旧波澜不惊:“有话靠近说。”

  倪青葵大跨步走近。

  江轸看着她,直到倪青葵和自己并肩。

  由于今天的裤子宽松,江轸成功地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就算她凑近,哪怕抱他,摸他,强吻他,把他推到小树林深处蹂/躏,第二天也不放过他,甚至决心一辈子缠着他——他也会手无缚鸡之力地慷慨就义的。

  江轸严阵以待,缜密地思索着。

  倪青葵有时看到他始终如一的表情,也很好奇他这个闷葫芦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于是仰头打量他神色:“总是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江轸出声:“设a0=1,an+1=an+……”

  “老天爷啊,你真无聊!”

  上了一下午的数学课,倪青葵都快爆炸了,简直要喊救命,她对江轸进行认真劝说:“脑子里能不能多一点浪漫细胞,去想一些温柔的事情?”

  “比如?”

  她试着教他:“比如,你要不要抬头看看今天的月亮多漂亮?”

  他看看天上,又看看她:“一般吧,雾太多了。”

  “……”

  倪青葵一副彻底被他打败的脸色,抱着胳膊走到前面去了,背影俨然写着:孺子不可教也。

  静了几秒,默默跟上。

  雾蒙蒙的月亮也洒下一点灰白的光晕,稀薄地笼罩在地面上。

  两人无声地走了一段路,江轸在她身后说:“既然你有心事,我说什么都是打扰,不是吗?”

  倪青葵的肩背很明显的僵了一瞬。

  她或许该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但以他们的关系和默契,已经可以省略这样的对白了。

  她有时会很笃定地想,他们一定是太熟悉了,所以会产生类似于心电感应的相互作用,让他这个只有数理化的脑子能够瞬间留出余地,连接上她许多的小小想法。

  倪青葵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高瘦颀长的少年身影陷进黑色天幕中,气质有如融进夜里的静谧霜雪。

  “江轸,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前两天考试败北,算不算。”

  “不要这种小的。”

  “什么叫大遗憾,什么叫小遗憾?”

  “很多年都没有消解的那种。”

  “很多年是多少年?”

  她低着眼睛,想了想:“三四年吧。”

  江轸说:“那你知不知道,人可以活到一百岁?”

  倪青葵反驳他:“可是我只活了十几年啊,三四年对我来讲就是很漫长啊!”

  她双手捏拳,咕咚咕咚捶他胸口,“不许抬杠。”

  江轸低眸看她的手,由她捶。

  随后他凝神思考了一番,然后说:“四年级,有一次。”

  倪青葵露出了听八卦的表情。

  又听他说下去:“数学只考了98。”

  “……”

  倪青葵想把他痛扁一顿。

  她接着往前走,再几步,又停下了:“那你有没有,怨恨过……”

  倪青葵稍作停顿,突出了怨恨这个词,似乎是在这里做了思考和斟酌,但并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措辞,于是接着说下去,“一些事情,或者人?”

  江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再往前走,他手抄兜里站在那儿,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几秒。

  他目色温良而平静,在寂寂夜色中,像一针抚慰人心的镇定剂。

  倪青葵正在怀疑这个问题是不是听起来有些诡异,便听见他说——“何必一直问我有没有,你想要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嗯,你说说看。”倪青葵等他发话。

  江轸说:“没有什么恨是值得被铭记的,也没有谁的爱应该被遗忘。”

  顿了顿,他补充:“我是这样认为的。”

  倪青葵凝视着他,少年的眼神沉着且深邃。

  这人吧,有的时候很木讷,偶尔蹦出来的话却也很有哲理。

  而且互相不说破,他似乎也明白她在为难什么。

  拼图的缺口找到了对接的那一块,他温温柔柔地卡进来。

  倪青葵说:“道理都懂,可是不顺遂的时候,人总是很难从容,对不对。”

  他说:“那就暂时和你的不从容共存,抽刀断水水更流,顺应比对抗更重要。”

  倪青葵没有接话。

  江轸的语气平和下来几分:“不过,顺不顺遂都会过去的。”

  她抬头看天。

  雾气散了,月亮真的很漂亮,但是再漂亮也有阴晴圆缺,就像人间难以抵挡的悲欢离合。

  倪青葵背着手,脚步轻盈地走出了小树林,她看到在校门口等她的简书颐,用后背对着他,说:“谢谢你啊江轸。”

  他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懂我,谢谢你曾经做我的战友。”

  倪青葵回头,笑着冲他挥手:“晚安,药记得还给方立函。”

  ……

  公交停在距离南风巷200米的街口,倪青葵和简书颐走完最后的路程,在巷子口,看到一辆车开出来,倪青葵的脚步稍作停留,视线跟随,简书颐敏锐察觉她的片刻失神,也随之一看:“谁的车?”

  倪青葵喃喃:“有点像我舅舅的。”

  果然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倪青葵隔着门就听见倪月岚提着嗓子在抱怨的声音。

  “你别看他跑过来大义凛然地要钱,老头子伤病住院还不是他老婆在照顾,去医院的路恐怕都不认得吧!怎么着,服侍人的工作天生就是我们女人该干的是吧?”

  倪青葵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甚至听到了妈妈拍桌的声音。

  “不是天生女人该干,从来没有什么天经地义!是我们女人有良心!知道仁义这两个字怎么写!!说得多伟大,给你两口饭吃就叫养你了,那等我老子快死了,我也扔两个馒头给他,反正不叫他饿死在我手上,就当我仁仁慈慈地给他养老送终!要钱,一分没有!”

  王志斌劝道:“你喝口茶吧,消消火。菊花的。”

  倪青葵推门进去,扫了一圈,看到客厅残留的待客痕迹:“妈妈。”

  女儿回来,战火消停。

  倪月岚正坐在餐桌前,王志斌把晚餐的菜从厨房端出来,看见女儿进门,他问:“小江要紧吗?”

  “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没及时吃晚饭。”

  倪月岚把脾气收了:“洗洗手吃饭吧。”

  快收餐时,倪青葵问:“舅舅又来借钱了?”

  夫妻互看一眼:“嗯。”

  “你给了吗?”

  “给他个屁,我的钱不是钱?”

  “那你怎么讲的?”

  “哭穷诶,还能怎么说。你有孩子要养我没有?你辛苦我就不苦了,我忙里忙外操持老小,哪里不要用钱?”

  王志斌问:“你哪有老的要操持?”

  “你不就是?”

  “啥玩意。”王志斌懵懵地去照镜子,试图扶平眼角的皱纹。

  倪青葵咯咯笑了一声,又看妈妈,“外公的身体好些了吗?”

  “不知道,没问。”

  空气里静了静。

  妈妈和外公外婆向来不和,自从老两口签了协议书把家里财产都留给独子之后,倪月岚跟他们以及舅舅一家都没怎么来往了,前阵子舅舅打电话来说,外公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说是腿骨折了,要住院一段时间,舅舅跟妈妈要赡养费,倪月岚一分钱没出。

  倪青葵知道,妈妈在外永远和善笑脸,为人处世从容大气,不与人树敌,但作为一名精干的生意人,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精明利落、乃至“狠心绝情”之处。

  王志斌收了桌子,冲倪青葵说:“别天天在那悠闲晃荡问东问西的,吃完就赶紧回去做题吧。”

  王志斌是个相对刻板的父亲,虽然大多数时候和气,偶尔还是会露出严肃一面。

  家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爸爸就是负责对她进行思想教育工作的那个。

  倪月岚讥诮:“多做做题,20年后跟你一样,坐那老气横秋地给人把脉是吧。”

  王志斌挥手:“你爱咋说咋说!”

  看了一眼偷笑的倪青葵:“学你的习去。”

  倪青葵笑着回到房间。

  一个大气,一个小肚鸡肠。一个不拘小节,一个细致有洁癖。

  如果互补的个性才能使关系稳固,她父母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

  新的一周,班长工作量累积。

  当务之急,要收班费了。

  课间,倪青葵找到方立函时,他正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她还以为他在睡觉,说了句:“今天能不能帮我把班费收齐?我得策划下周的主题班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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