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结束时的后台。
年幼的倪青葵把她的小提琴抱在怀里,仰着脸,为演出的成功而笑得骄傲。
年幼的江轸就是面瘫脸了,但已然初露英俊的底子,他白皙清秀,穿着白色衬衫,与身边小女孩浅青色的裙摆相得益彰。
而林烟的种种描述,与照片上的女人对上。
小姨就站在两个孩子的中间。
一头暗红色的长卷发,宛如燃烧的火焰,映着白皙带笑的面庞。
像是要冲破纸张,鲜活滚烫地重新站在她眼前,是明艳的。
又像要将那些如烟的青春往事烧成一把灰烬,也是褪色的。
虽然是妈妈的妹妹,但她一点儿都没有长辈温厚成熟的姿态,如今看来,明明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少女。
小姨在倪青葵的记忆里,永远都是少女样子。
年轻、生动、热烈、漂亮——
不对,倪青葵不能再用漂亮来形容她了。
耳边响起从前的日子,有个张扬浓烈又温暖动人的声音对她说:“我不喜欢别人夸我漂亮,如果你真的想夸我漂亮,那就夸我勇敢吧!”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事到如今,倪青葵也是一样,她更喜欢被夸赞勇气,而不是美丽。
倪青葵盯着这张照片看的时间过于漫长了。
直到少年长指往她额角一敲,将她点醒。
“走不走?”江轸问她。
倪青葵点点头,看着他去拿外套。
她不再盯着照片上的人看,问他:“你怎么还有这个照片?”
倪青葵自小面对镜头无数,她大概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一张。
“是我爸爸的相机拍的。”他拎起衣服,说,“还给你。”
“可是你也在上面,也算是你的照片吧?”
“比起我,你可能更需要。”江轸走过来,平和地注视着她。
倪青葵微笑,感激不尽:“那我拿走了,谢谢你。”
他点头:“是你的。”
江轸看了眼时间,他妈妈快回来了。
“送你回去。”他说。
倪青葵说:“又不远,我自己回吧。”
“都是暗巷,不安全,我送你。”江轸把狗绳套到51身上,“顺便遛狗。”
出门前,他又去了一趟书房,取出一套江思淼的笔记本,让她转交给简书颐。
倪青葵大概翻了一翻,有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地理。可能每科都有,但她翻阅得心不在焉,注意力还集中在照片上,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他为什么。
……
回去的路上,心旷神怡的晚风吹来,倪青葵仍然在研究照片,视线从小姨的脸上挪开,看向孩童模样的江轸。
她嘴角微微翘起,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轸。
是在他们的合唱演出正式开始之前一天。
当天彩排的时候,陈思尧就有点双腿打颤,死活不肯坐在台上弹琴。
老师劝说未果,也不勉强他,雷厉风行地去想解决办法,最终的办法就是,到隔壁班拎了个男同学过来。
休息期间,几十个小学生在舞台上,说话的说话,打闹的打闹。礼堂的舞台地面是铺的地板,小孩子的橡胶鞋总在上面划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刺耳得要命,众人的脚步声在地上躁动、闷重,踢踢踏踏,加剧了吵闹。
吵得翻天覆地的舞台上,倪青葵正在和顾灵灵吃着零食,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喊:“倪青葵!”
“诶!”她回过头去。
远远见到,班主任的身侧跟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子。
男孩身穿白色校服,身型清瘦,斯文白净,一张脸长得极其漂亮。
他看上去安静淡然,沉默寡言,在一众鼻涕还会流到嘴里的小孩堆里,显现出出尘的贵气。
步调平静,在舞台的追光里朝她走来。
追光的方向在乱飞,但碰巧那一刻,就正好跟在了男生的身影上。
这世上许多的恰到好处,都像极了宿命的牵引。
老师对倪青葵说:“这是6班的江轸,你跟他配合着练一练,效果不重要了,只要保证到时候电视台来直播,你们不出岔子就行。”
原来是6班的,倪青葵心里想着。
顾灵灵花痴地藏在倪青葵的身后,两根食指在她肩膀上戳来戳去,小小声说:“他长得好帅哦。”
倪青葵看着这个让顾灵灵的口水流到她肩膀上的男孩,友好大方地一笑:“你好,我叫倪青葵。”
盯着她很久,他才平静开口:“江轸。”
倪青葵只是微笑,又与他对视一会儿,歪着脸,好奇地问道:“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江轸一眨眼,将眸色深处的不平静抚去:“你的花戴歪了。”
倪青葵倒抽一口气,惊吓十足地摸摸头上的花,过了会儿,她释然一笑:“不是啦,它就是歪着戴的,这是造型,我明天就要这样子上台的!”
江轸看着她,目色微沉:“是吗。”
她仍然笑:“是啊是啊,好不好看?”
“还行。”
她乐呵呵地看着他笑。
他注视她许久,眉清目秀,俊美非凡,却一脸自闭。
-
江轸把人送到巷口,怕被长辈非要拉着去家里唠唠,他就没往里头走,目送倪青葵进了院子。
倪青葵到家的时候,倪月岚正在和钱玉玲在院子里说话。
倪青葵推门进去,看到钱玉玲塞了一个东西给倪月岚,倪月岚推脱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她接过去的时候,从倪青葵的视角正好看到,那是一打折叠起来的钱。
应该是她们的房租。
倪月岚没数钱,随意往兜里一揣:“书颐呢?今天都没见到她。”
钱玉玲说:“打电话问老师期中成绩了,把自己锁房间,哭一晚上了。”
倪月岚惊讶。
倪青葵也惊讶,连忙往二楼窗子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紧闭,她什么都看不到。
钱玉玲低声:“没考好。”
倪月岚:“就为这个啊?”
“习惯了,从小就这样,考不好就哭。”
倪青葵看着头顶的窗户,怔在那里很久。
她想,她好像都没有见过简书颐掉眼泪的样子。
钱玉玲离开之前,倪青葵把江思淼的笔记给了她,让她带回去。
进了屋,倪月岚才把钱拿出来清点。
倪青葵也跟过去,于心不忍地说:“妈妈,你和钱阿姨关系那么好,要不就别收这点房租了呗,我们又不缺,她们都那么苦了。”
倪月岚道:“说过两次。提一次,是表明我的想法。提两次,是坚持我的态度,表示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她要还不答应,那我就懂了。”
“懂了什么?”倪青葵不懂。
妈妈说:“我们是不缺这钱,但她们缺啊,正因为她们缺,所以这些钱才重。你懂什么叫重吗?跟人的脸面一样重,打折可以,不收不行。”
倪青葵眨眨眼,一知半解的样子。
“傻丫头,”倪月岚笑笑,用那摞纸钞拍拍她的脑袋,讲话语气轻柔而微妙,就像这个动作一样,“尊严可比钱重要。”
倪月岚把钱收起来,过了会儿,冷不丁叹了句:“她爸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两个人不至于这么辛苦。”
她说的是“她爸爸”,而不是“她丈夫”。
她也在为年幼丧父的女孩而心痛惋惜。
简书颐的爸爸是消防员,父亲在她读二年级的时候跟着队里出任务牺牲了。
钱玉玲父母早逝,丈夫的家里条件也不太好,但因为他长得高大帅气,人品又好,当初她才会不计较地跟他结婚,男人一走,母女的经济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钱玉玲也想过再婚,身边有不少人给介绍,但她带个女儿,自己的条件在市场上不算拿得出手,奈何她眼光又很高,失望了几次之后,索性就不再想这事了。
丈夫走后,除了一笔固定的赔偿金,钱玉玲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些补贴。
除此之外,经济来源就只剩她那点微薄的工资了。
倪青葵对简书颐的爸爸印象不深了,只记得是个很强健高大的叔叔,遗照上的他在笑,笑起来有漂亮的酒窝,虽然干的是力气活,气质却很斯文。
他喜欢读书,生前买了一柜子的书,后来简书颐就会拿着那些老古董的书籍慢慢地看。
她太小了,字都没认全,碰到不认识的,就挨个翻字典查阅,标上拼音。
关于那些书,倪青葵能想到的场景是,旧日灯盏下,小小的她和小小的简书颐睡一张床,趴在枕头上,努力地研究托尔斯泰的《复活》里那长长的省略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书颐指着文字跟她说:他写的是诱.奸。
倪青葵呆呆的:诱.奸是什么?
简书颐也茫然: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吧,这个女人很恨他的样子。
倪青葵眼睛骨碌一转:我去问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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