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喜欢看到外公高高在上的臭脸。
在外面低声下气做工的人,回到家里终于可以当皇帝。
后来大了些,倪青葵有了点行动自主权,她就学会出去找朋友玩了,她和好朋友们放烟花,守岁,度过难熬的除夕,主动回避那种让她不适的微妙。
好在某一天起,“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根筋终于断了。
她不用再回去了。
妈妈的身上有疤痕,好几处。如今医学先进,有了一些祛除的妙计,但是倪月岚不再去管,要留下烙印,成为不被磨灭的记忆,才足以提醒着她,让她为“家庭”二字,不断地做出身为人母的思考。
家暴,发生在离倪青葵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很近,因为她目睹了那些切实的伤痕。
很远,因为妈妈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倪青葵捧着她的小风铃。
三到五年级用的这把琴,如今已经能够功成身退了。
它记得单纯的倪青葵,记得那个活泼烂漫,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的倪青葵。
但它不明白痛苦,不明白眼泪,不明白为什么一家人之间,吵架不能和好,问题不能彻底解决?
一定要遗弃。
一定要逃亡。
为什么呢?它不理解。
它的世界温暖和睦,没有伤心遗憾,没有远去的爱。
倪青葵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好,连同她视如珍宝,涉世未深的童年。
倪青葵把笔记本打开,学号快轮到,她得准备语文课的课前三分钟演讲稿了。
苦思冥想定不下来的主题,在混乱的班级状态,以及妈妈低垂的眼中有了定夺。
她提笔写下:【今天,我要演讲的主题是,如何对抗暴力与恶意。】
倪青葵洋洋洒洒地写好稿子,去楼上找简书颐。
简书颐帮她审稿的时候,倪青葵已经不由分说地霸占了她家的电视频道。
电视上,佟湘玉正在说着她的经典台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倪青葵在电视外跟她齐声,声情并茂:“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我不嫁过来,我滴夫君也不会死,如果我的夫君不死,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滴地方~”
末了,她双手合掌,咂舌感叹:“缘分呐缘分,你不沦落到伤心滴地方,也没人演电视给我们看。”
她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突兀而浅淡的:“他今天给我联系方式了。”
倪青葵看旁边的女生:“哪个他?”
简书颐低头,用红笔给她改着错别字:“你说呢。”
倪青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在想啊?这不是让他足足摸了你三个小时吗?!”
她摊手说,“看来已经由恨生爱,随便磕一下吧,这下不能怪我咯。”
简书颐:“我只是觉得很可疑,而且我已经原地销毁。”
“你没加?”
“没。”她说,“但我刚搜了一下,我发现他刚开学的时候加过我,不过当时好友申请太多,被我无视了。”
“不是销毁了吗?”
“看两遍就记住了,脑子太好不能怪我。”
倪青葵兴奋激动,笑眼灿烂:“一见钟情,我吃我吃!”
简书颐评价说:“一见钟情而产生的占有欲就是征服欲,和漂亮的女生在一起会让他们有成就感,以及满足底层的低级欲望,这是很原始的动物性。唾弃。”
“……简书颐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开始朗诵论文。”
简书颐看她:“结语,我希望爱我的人,可以爱我的刻薄,清高,寡淡和自私自利。这才是我身为人类的独特品质,而不是爱我的脸。”
她着重强调了人类这两个字,随后接着说:“当然,要是爱我的不理不睬就更好了,自甘下贱的男人多懂事?”
倪青葵偏偏跟她对着干:“那更好了,我可以随地篡改剧本,没错没错,他爱的就是你的毒舌,我吃我吃!”
简书颐鄙视她:“有的人就是全班都加一遍,什么爱来爱去的。”
“但他没加我啊。”
“是吗?”
“这是江轸的台词,别偷人家专利——是啊是啊,是我后来有工作任务才找他的。”
简书颐并不多想,起身去倒水:“随便吧,离我远点。”
简书颐讨厌这个世界上许多的东西,她的精神洁癖严重到让旁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如果有男生对她说,你好纯啊。
简书颐会将其永久拉黑,立刻执行。
同样的,她讨厌“校花”这种头衔,叫她学神她就会非常高兴。
别人是带刺的玫瑰。
简书颐是刺上长了朵玫瑰。
她总是活出一种要跟所有人对着干的锋利感,但是被倪青葵这样评价,她就会很无辜地说:“没有啊,审视的源头又不是我,而且正常人我也会正常对待啊,但是开出正常男人的概率就和开出18cm的男人概率一样小。”
倪青葵立刻严谨地拿出尺子比划。
简书颐露出十分纯美清澈的表情:“你别对着卷子量啊,你去量□□啊,记得要等充血状态哦,给足面子。”
倪青葵一脸羞臊地大叫:“……你能不能少看黄书!!!!”
她歪歪脸:“是你的求知心态不端正吧?”
简书颐倒完水回来,倪青葵已经闭眼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了。
“针锋相对,撕心裂肺,抱在一起,翻云覆雨,破镜重圆!暴雨天,他淋着大雨求和,而她,决绝地上了公交,头也不回地远去。”
倪青葵想入非非地做了一个尔康手。
简书颐抱着胳膊,一手端水,冷漠看她。
倪青葵振振有词:“意淫帅哥美女是我的乐趣。”
简书颐翻白眼:“你都意淫了,就不能让我坐着劳斯莱斯远去?”
“目前不行,你的人设是清贫坚韧的女学生。”
简书颐:“拒绝,我必须是呼风唤雨的大小姐,让他变成穷小子,保镖也行,要不然就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哥,走投无路不得不求我帮他重回巅峰,签卖身契给我,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听到家道中落这个词,倪青葵托腮静静地看她,突然想到什么,停下了意淫,脸上也没笑了。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等一下?什么意思,你答应跟方立函组cp了?”
简书颐:“我答应和这个名字永远解绑。”
“夫唱妇随,永结同心。和结婚证只差加个好友的距离了。”倪青葵放肆畅想。
简书颐把她掐倒在地。
再坐起来,看了会儿电视,简书颐冷不丁说句:“对了,江轸喜欢你你知道吗?”
她从容优雅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好倪青葵会如何花容失色,晴天霹雳,又或是小鹿乱撞,夜不能寐。
然而,倪青葵未觉惊讶:“方立函喜欢你你知道吗?”
简书颐目瞪口呆:“他是真的喜欢你!”
倪青葵学舌:“他是真的喜欢你!”
两人同时扯嗓:
“他是真的喜欢你!”
“他是真的——!!!”
简书颐没说完,绝望地往下一瘫,气疯了。
倪青葵开怀大笑。
-
演讲稿改到深夜,第二天,倪青葵顶着熊猫眼去学校。
她撑着困意,度过了煎熬的早读课,然后去食堂就餐。
有的人在家里吃了早餐过来,有的人等下课,江轸就在等下课——
三分钟后,熊猫眼才出现。
实际上,他不光等了三分钟,他等了一晚上。
倪青葵一整个早上,混沌的脑袋状态总是处于:几点了怎么还不下课……怎么还不下课,几点了……醒醒!
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其出人……其出……醒醒!
他好帅啊……醒醒!
楼梯转角的少年静静站立,清贵得宛如傲立的青松,凉风扫过他挺拔高冷的身躯,清俊迫人的眉目凉得像深冬的霜雪。众人来往,不影响他孑然一身,有金色的晨光洒下,给懒散飞扬的发丝镀了一层洁净耀眼的光辉。
路过的人只顾欣赏,不敢搭话,只好背地里议论纷纷,冰山大神在等谁呢?
熊猫眼路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大神在等我喂饭呢……”
倪青葵出现的时候,江轸才微微偏眸,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过来。
熊猫眼到他跟前,面如死灰,双手一摊,声音懒怠:“我好困啊大哥,你要不要试着自己吃啊?”
江轸不说话,只抬起伤肢,展示。
“……”
确定倪青葵跟上,他把手插回裤兜,转身,闲庭信步地下楼。
倪青葵心如死灰地想,昨天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他,把他一巴掌拍墙上多好啊。
倪青葵绝望地顶着青黑眼圈,弯腰驼背,下垂着两条胳膊,走得像个怨气积攒了八百年的女鬼,跟上他们的清冷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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