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胆子大了。”
破罐子破摔。黍离逼着楚檀笑:“要么让我去王宫做人质,要么与西洋人合作保住一度春华。”
“你真是困迷糊了。”楚檀笑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要走。
黍离翻身下床,死死抵在他身前:“只是暂时和西洋人合作,过了这段我拼了命也让你脱身。”
“你的命威力很大吗?别做异想天开的梦了。”楚檀笑咧着嘴,却是警告道,“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黍离着急了,说话比从前快上许多:“王上想害死你!你为什么固执效忠于他?你心里想着他,不愿意去见那西洋人,王上他未必念你半分!”
楚檀笑拍了拍肩膀,垂着眼道:“让开。”
“你若再坚持下去,一度春华,雀儿,还有……我,”黍离哽了哽,“你就一个都留不住。”
楚檀笑低低地嘟囔了一句:“真是长本事了。“仿佛是自言自语,却又仿佛给自己说了个笑话,自己先低着头笑了半天,才舍得抬头,长臂一伸将黍离揽过来。
他轻轻拧着黍离的腮帮子:“你以为你是谁啊,叫板叫得这么带劲,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
是。她以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这里坚持什么、逼人决定什么。简直自作多情得发昏。黍离轻轻推开楚檀笑,默不作声地往远处移了半步。
楚檀笑的眼睛明显冷了下来,他仿佛很嫌恶地甩了甩手:“现在记起来自己是谁了?暖床的小奴婢。”
轻飘飘的一句,像下雪。轻轻地落下。可是黍离,她整个人太小了。被这一粒雪,压死了。死绝了。冰冷的水裹在她身上,寒冷又加上一层,结了冰,永久不会融化。
“我,死不足惜。那可是……那一度春华呢?”黍离勉强问道。
她唯一的家呢。
“可以再建。”
楚檀笑语气中了无笑意,然而这轻松得仿佛在谈论饭后茶点的语气,就是在赤裸裸地嘲笑。尖刻的嘲笑她。
她为生最重要最珍惜的一切,被人如踩碎蚂蚁窝那么简单,而重建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家主,我要休息了。”黍离匆匆告别。
月亮不见了。藏进云层里,仿佛天空瞎了一只眼。
瞎眼的天。瞎眼的老天。
楚檀笑缓缓踱步到床边,抚摸着黍离盖过的被子,轻轻地叠好。他自己放缓动作,仿佛担心踏碎了什么。他缓慢而轻柔地,上了自己的床。
世上安得双全法。
恶语慰痴情,我心伤悲。
一夜无眠。鸟叫声此起彼伏。
“家主,无忧不见了。”
楚檀笑失手摔了竹简。那部无字的竹简,编绳竟也给摔断了。
楚檀笑慌张地捡起来,他故作镇定地翻开来看,然而手控制不了力道,一扯,编绳全断了,掉在半空晃晃荡荡。竹简也被捏得变形,透出一些尖刺,刺入楚檀笑的皮肉。
他疼得嗓音沙哑,差点发不出声:“追,王宫的方向。”
黍离步履匆匆,一刻也不停。
王宫的大门比想象中还要敞亮。
值班的侍卫看见这个姑娘,眼神坚定地提着个大斧头,走路走得气势汹汹,顿时警铃大作:“站住!宫闱重地,不得擅自闯入。”
“我要见王上。”
那人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我们王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黍离挥手,跳起,斧头沉重地下落。
血,如一口井被打翻一般,倾倒而出。
侍卫的身体和脖子仅剩一线相连。不知道是哪块肌肉的皮肤幸免于难了。
脖子如被一根细线牵着,晃啊晃,无力地掉着。被风一吹,这颗头坠落下去。
干瞪着眼,蘸着血,咕噜咕噜滚远了。
黍离学着死人的眼睛,朝周围瞪了一圈,见那些人不怕死地,仍旧围着她。
她手起斧落,硬闯了进去。
王宫内部,忽然窜出来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一大堆人,一群一群一波一波地靠近。
黍离不知道后退,梗着脖子往前走。最前面的男的嘶吼着朝她举起武器,黍离侧过身子躲过他的攻击,侧着挥手斩断了他的左臂。
人群一拥而上。
黍离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了。
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衣服破了,早春里还是很冷的。
她勉强用斧头支撑着自己。只是感觉自己的意识混沌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敌我不分,余光中或者直觉里看见一个人靠近,便挥起斧头来。
疼。浑身都疼。动起来时,千丝万缕的皮肉像一根根绳子,提着她,阻止她行动,浑身紧绷地颤抖。
她的眼前模糊了。多想倒地,一睡不起。可是强撑着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把斧头上。头顶又飞过来一个武器。刀?枪?剑?她分不清,也提不起力气去看。“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金器摩擦一般刺耳:“慢着。将这个刺客,压过去面见王上!”
这多好哇。正遂了她的意。
金殿之上,东方明珠皱着眉放下书简,打量着干瘦的黍离:“这个,是杀了侍卫三十余人的刺客?”
站在一边的男人押着黍离,义愤填膺地夺过她手中的斧头,举起来的时候略显吃力:“这个,就是她的凶器。”
斧头上的血还没干。殷殷地冒着腥气,血液颤颤巍巍地凝成水珠,粘在斧头上,不急着落下。
鲜红的血、棕色的血、红褐色的血、暗红的血块。
颜色齐全的斧头。
东方明珠打量打量斧头,又打量打量黍离的脸,颇为感兴趣:“你真的会使斧头?”
黍离点点头。
“使给孤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男人紧紧捏着斧头, 仿佛舍不得还给黍离,眼睛看着东方明珠:“王上……”
“给她,没事。”
黍离站起身,嚣张地抢过斧头, 挥舞着往东方明珠砍去。
东方明珠捂着心口躲开, 看见黍离已经用那斧头, 砍伤了金殿上的柱子。金闪闪的一条深痕发着亮。
他撕心裂肺地喊:“来人!护驾!!!”
黍离抱着蹭过一圈, 找准角度将斧头对着东方明珠猛扔了过去。早有人舍生忘死地替东方明珠挡了一遭。
血流成河。
黍离被制住, 脸朝下按在了地上。
东方明珠喘着粗气, 颤颤巍巍地举起食指指着黍离半天, 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喘气。
好一会儿,才大声质问道:“你……你你你……你是谁派来的!”
黍离还没说话,他又挥挥手,气得来回踱步:“算了!孤不管你是谁带来的, 都给孤拖下去,判死刑!”还是气不过,大吼着补充,“五马分尸!!!”
有侍卫眯着眼望了黍离半天,一拍手,恍然大悟道:“王上,我知道她是谁了!”
黍离吓得几乎跳起来,恨不得撕烂他的嘴。可是身上的人死死按住她。
“她……她……她不就是一度春华的那个什么明珠吗!”
“明珠?”东方明珠很是不悦地眯眯眼。
“哎呀, 就是那个不好糊弄的西洋人, 他跑去一度春华碰见的。哎,就是您朝楚候爷要的人,他当时不给您, 没成想,这人自己跑宫里来了!”
东方明珠让人把黍离的斧头带下去,他自己倒伸手把黍离扶起来,仔细地打量着:“哦……原来就是你啊。”
“啪!”
黍离一巴掌扇在了东方明珠的脸上。
在场众人忙不迭跪下来。
有官职的,便一脚将黍离踹在地上:“放肆!待我将你就地正法!”
他抽出剑要杀,但不过也是做做样子。王上不发令,他如何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用私刑?所以就是把剑抽了半截儿出来,却迟迟不动。
而东方明珠一直不发出制止他的指令。
气氛就这么僵了下来。
东方明珠轻轻接过那人抽出半截儿的剑,剑尖轻轻抵着黍离的手背:“这只手不老实,喜好打人?”
黍离冷冷地望着他,不说话。
“还是个哑巴?”
沉默。
金殿上的柱子,被黍离划破一道口子的柱子,“嘣”地一响,声音异常明析。有的时候这些死物也会说话,说得比常人还醍醐灌顶。
“行刺乃死罪。你若自己在此谢罪了,便……祸不及一度春华。”
东方明珠将剑递给黍离。
黍离不接:“那我要用我的斧头。”
东方明珠大骇,想起她拿着斧头朝自己挥舞的样子,心中恐惧起来,又作出很生气的样子:“不可能!绝对不行!”
黍离勉为其难接过了那把剑。
东方明珠催促着:“快动手啊,想看一度春华出事吗?”
黍离亮着眼睛抬起脸:“我若自己谢罪,一度春华便可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