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蔓的动作一顿。山鬼的眼睛直愣愣看着她手腕上露出来的伤口。她丢下抹布, 慌乱地把袖口拉下来。
山鬼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不冷吗?”
湿哒哒的袖口垂下来,有些厚重地贴着野蔓的皮肤,茶水的余温很快散去,只剩下摆脱不掉的冰凉。
山鬼一笑:“要说这啊,都怨你娘——不过私下里自由些,别叫她娘了。山妖,山妖也是,够丧尽天良的, 你说是不是?”
他边说着, 边起身,将高台上另一盏茶壶拿下来,倒进野蔓的杯子里:“喝。”
野蔓噌地站起身:“少说这些话。我们现在谈的事与我自身有关系吗?说这些有何意义?”
“喂, 别走。”
野蔓后退着,山鬼就抬起手制止:“好好好,别走,我不靠近了。”
他坐下来:“我只是想说,我对你的遭遇、和身份,表示深深的同情。我有时候看着你们这些孩子啊,我就很痛心。一个二个的,怎么都变成这样了呢?是吧?”
他露出悲伤的表情,可是半滴马尿也掉不出来。
野蔓冷冷地:“装模作样什么,以为这样能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万一被山妖发现了,你可以把你自己瞥干净,我可是要丢性命的。”
山鬼迅速地眨着眼:“我知道,知道。我只是相信你,我欣赏你,就当我请你帮个忙。事成之后,你现在受到的那些伤害,你报复山妖,我绝不阻拦。”
“虚情假意。”
山鬼急忙否认:“不是不是……”
“还说不是!你不就是现在有求于我吗,装出和善的面孔来。谁不知道你从来都和那山妖是一伙的。你现在把所有的错误推到她一个人身上。把我和黍离送进一度春华,难道不是你们一起干的吗?”
“是我们一起干的,但都是她的主意,我不能不听她的啊。”
“我是蚀生人,她是山鬼。我每日被家主放血,伤痕累累;黍离倒离他远远的,被她养得天真又固执。”野蔓暗暗地流出一行泪来,眼睛在笑,眼睛也在哭,“你们每个人都是春风得意的了,谁问过我想不想过这样的日子?谁给过我第二条活路?”
山鬼拧着眉:“谁能想到一度春华的那个小东西这么能忍啊……”
野蔓深吸一口气:“不用说了。我不会和你一起干这件事的。”
山鬼变了脸,“啪”地摔了茶杯,拿碎片指着她:“你不干?别想走出这个门。”
野蔓的呼吸停顿了,她蹲下身,缓慢地捡起一片碎片,借着光打量着:“横竖都不让我活,行啊。”
尖锐的碎片,在那一刻变得亲切又柔软,把野蔓带入解脱的桃花源。
山鬼着急地喊:“你以为只有你没得选?我虚情假意?如果这世界上有谁能懂你,那也只有我。”
野蔓的脖颈破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却已经痛得无法再对自己下手。血流出一点点来,在不明亮的光线下简直是黑色的。真是恶心。她跪下来呕吐,紧紧抓着地面。
山鬼慢条斯理地扯开一块棉布,轻轻柔柔地覆在野蔓的伤口上:“你以为小山鬼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整个山鬼来信,那些小山鬼,全是照着我的样子养的孩子,我!全都是我!”
他的语气癫狂,有些歇斯底里。仿佛泣血的悲鸣。
野蔓捂着脖子:“疼……”
山鬼自顾自地说着:“山妖创造了我,又创造了成百上千的小山鬼。她,她就是一个老色魔!每个夜晚,她几乎要榨干我。我们日日待在一起,没有一刻得到安生。
“当然,这件事在她看来,是日日笙歌的美梦啊。”
野蔓这才抬起眼,推开山鬼包扎的手,仔细看着他说话。
山鬼后退几步,坐在地上,亮晶晶凉丝丝的眼泪流进他的褶子里。
“你以为我不想逃吗?我总是被她抓回来,等着我的是更残酷的报复。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的身体不堪重负,在她身上耸动着,停了下来,性命垂危。”
山鬼的脸,仿佛一张鬼脸面具,积淤深重的黑眼圈,一张脸黄中透青,皮肤松弛。仿佛能透过这一张老脸,望见底下的头骨。森白饱满的,也许也是年轻的。这张头骨越白,这张脸就越年轻。
读书、功名,这两个字原本应该占据他所有的青年岁月。可是后来,他的年轻、他的才华,怎么就变成了粘在四书五经上的一坨淫靡之液呢?
都是因为遇到了那个女人啊。她的外表的确是温婉柔和的,内里却杀伐决断,一定要得到山鬼。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啊。
山鬼脸上的表情刷啦一下天真起来,仿佛过往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家,回到这具苍老的身体:“我那时候,的确是信任她的。”
是的。的确是信任他的。就这一句话,仅仅说这一句话的时间,他年轻的灵魂又飞走了,也许嫌弃这具快要腐烂入土的身体,损耗过度。
山鬼咬牙切齿地怨恨着:“我现在老了,丑了是不是?我年轻时,也是很潇洒的啊。”
羁旅风流,被远远甩在岁月的身后。
山鬼断断续续地吸进一口气:“我虚情假意?我理解你呀!”
野蔓将他手指心残留的一点棉布按在他眼角,棉布吸了水,色泽更深了些。
她忍不住提醒:“你性命垂危。那后来呢?”
“后来?催之被她做成了第一个蚀生人。”他悲戚地笑出声,“想不到吧,你并不是第一个?”
野蔓对此人毫无印象:“谁?”
“山鬼来信里,你们都叫他舅舅嘛。但他其实,是我的亲弟弟。”
他啊。他真是个好人,死了可惜。
野蔓刚吸进一口气,听了这话,心脏怦怦跳得她找不到喘息的时间,那一口气久久停留在她身体里。
她快被这句话憋死了。
她只是觉得可惜而已。死了一个好人。为什么光想想这件事,自己就快要憋死了。
山鬼跪在地上:“我求求你了,孩子,不论是你还是我,山鬼来信还是那些小山鬼们,都是可怜的孩子,不能再被她这么祸弄了。”
他砰砰地嗑着头。
野蔓呆呆地坐在地上,受了山鬼磕了许许多多个头,她也数不清了。
“自从催之去世,山妖的情欲更加不可收拾,再这样下去我……”山鬼老泪纵横,“孩子你帮我一把,是在救命啊。”
野蔓赶紧去把他扶起来:“行了。我帮你就是。”
她想了想:“过几天,我找个理由出去,帮你物色物色,什么人更适合当山妖的小山鬼。”
山鬼狡黠一笑:“不用物色了。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谁?”
“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少年。长得好,身体也好。把他做成山妖的小山鬼,我便能解脱了。我这副身体,也能多休息休息。”这么一想,他惬意地往后一靠。
“不行!”野蔓皱着眉,“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山鬼缓慢直起身子,眼睛里暗暗地露出杀机:“不行?你才答应我的那些话,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如果非要是他的话,那就不算数。”
山鬼看了她许久。接着缓慢撸起袖子,露出满手臂的伤痕,深可见骨。
野蔓凑近一看,被这些爬虫似的伤疤恶心得头皮发麻:“这些是……怎么来的?”
山鬼冷笑着:“这么多年,山妖的胃口越来越大,寻常人之间的情欲早已不能满足她。受苦的,可不就是我么?”
话音刚落,野蔓义正严辞地拒绝:“不行!如果是这样的话,东方明就更不能做山妖的小山鬼,万一山妖也对他毫不留手,他……他该怎么办?”
山鬼低低地从下往上看着野蔓:“不行不行不行的……你什么时候长的这么多良心?你对那小少年有意思?”
野蔓满脸发白,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山鬼缓缓将自己的衣袖放下来:“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那个小少年进了山鬼来信,不成为她山妖的山鬼、也会成为别人的。他和你?那是八杆子打不着。”
野蔓偏过头来,看着地面:“东方明?那个人蠢得脑子都转不过弯来,我看上他才有鬼。”
山鬼暗暗瞥他一眼:“知道就好。”他安不下心来,又说,“那我的事怎么办?你不帮我,忍心看着山妖一直这么对我?”
野蔓隔了好久才吐出一口气来:“我会去帮你找。我帮你找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山鬼咬着下嘴唇, 咬了很久,低低地喘息着,说话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刀枪缓慢碰撞,滑也滑不动, 艰难地吐出一个个字:“没有更合适的人, 没有!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你当初一眼就看上他, 把他骗过来做小山鬼不也是因为这么原因?你现在把他骗进山鬼来信就反悔?”
“我能找到第二个, 比他还适合的人,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