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楚檀笑。
楚檀笑的手指也被茶水浸湿了点，他伸出湿润的手，拍了拍黍离的后脑勺：“快去。”
黍离面色淡了下来，面无表情，钻进花丛里，一声不响地把雀拽出来。
“你神经病啊。”雀拿脚去踢黍离，被黍离甩到一边。
“家主找你呢。”
雀咬牙切齿地揉着肩膀朝楚檀笑身边走，毕恭毕敬地倒了杯茶。
楚檀笑喝了，远远地朝黍离笑，说话声音却很小，是对着雀说的：“别让她在那杵着，把她送回去。”
还没等雀走近，黍离就自己转身走了。
她想不明白，家主对自己若即若离，甚至刻意远离、逃避。总是冲她大剌剌地笑，说出的话似乎在开玩笑，却总让她不由自主地当真。
就像被卷刃的钝刀狠狠划了一道，没有锋芒，仍然留下没有破口的伤。
不知他二人赶走她，在那花圃子里是要做什么。不甘啊。地上躺着几片死透了的秋树叶，一只钻进侯府取暖的野狗在旁边逡巡，看见黍离，飞快地跑开了。
黍离也飞快地转身，花圃的门已经紧紧关了。门上吊着的铜环泛绿轻轻摇晃着。用手一摸，冷得粘连皮肉。
不行，她，她一定得去看看！黍离从花圃外围的墙爬上去。
楚檀笑看着花丛后面的墙上莫名伸出来两只手，紧紧扒住墙顶。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雀看着那方向。
两个人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望着黍离那黑黑的脑袋顶，时而高时而低。
黍离不敢露头，很谨慎地怕被发现。
楚檀笑发笑的时候，眼睛里油光水滑的，眼角弯下来，一闪一闪的，然后跟晨曦似的，绚烂一过，从此天光大亮。
野蔓坐在他身边，几乎能闻到他的呼吸。
等黍离爬到墙顶，正见到雀儿和楚檀笑两个人含笑望着自己呢。心里一慌，直接朝地下的花丛里倒去。
这下楚檀笑可真急了：“我的花啊。”
黍离知道闯了祸，不敢看家主，捡起方才扔下的剪刀，对着花丛里被她压烂的花草修剪：“家主，一刻便好。”
下过雪的日子，总比平常静一些。黍离说完这句话之后，一时没人接茬，于是整座院子回荡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黍离神色很沉静，一点也没有犯过错以后的慌乱，只是那嘴巴总抿着，将嘴唇的红抿得不见，显得冷硬而不近人情。
花枝花瓣被剪得细碎，落红成雨，楚檀笑走近时，碎花、碎叶已经在地上铺成一片。楚檀笑赶紧夺过剪刀，冲着她头发来了。
被黍离跳开，他才把玩着剪刀笑：“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待了？总闯祸。”
黍离听着他避重就轻的解释，收起了摔伤的手：“对不起，家主。”正要死心出去，那把大剪刀大张开它的腿，轻轻夹住黍离的脖子。
冰凉、锋利的触感。她僵在原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家主。
她的手腕被轻轻抬起。楚檀笑用手指磨擦了下伤处：“刚摔的？”
他的力道不轻，痛得黍离赶紧缩手，却被楚檀笑紧紧拉住。黍离一言不发。
下一刻，楚檀笑将剪刀轻轻碰着她紧抿的嘴唇：“张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黍离不知所谓地照做。冰凉的刀刃轻轻桶进她嘴里，乱搅一通之后拿出来。楚檀笑将剪刀扔在地上，它陷入了雪里。
那剪刀的尖端，留着一点濡湿。不过很快，它就变成了薄薄的一层霜。
楚檀笑柔声道：“会不会讲话？嘴能张开，受伤了要说，疼也要说。”
看着黍离点点头，楚檀笑慈祥地摸了摸她脑袋：“你小时候话密得很。”
忽然一阵疾风，将地上的落花碎屑吹起，楚檀笑伸手，抓住了几片。看见黍离愣神，又觉得好笑，张开手掌，对着她的脸，将那碎花吹到她脸上。
淡香袭来，黍离的眼睛寒凉，不由自主闭上了眼。有一片花瓣正贴在黍离的眼皮上。
黍离感觉隔着花瓣，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碰她的眼睛。
家主的呼吸近了好多。
再睁眼时，楚檀笑定定地望着她，安静地，不带调笑地望着她。黍离不知如何了。
可楚檀笑仅仅安静了这么一瞬，又骂道：“丑死了，快滚。”
黍离伸出受伤的手往他面前晃了晃。
楚檀笑轻轻把她推到门外：“自己包扎，别撒娇。”
黍离想着，家主是喜欢花的，而且只喜欢那些鲜艳得扎眼的花。她若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花，家主也会爱屋及乌，常常来找她玩。免得总是她盯着内府，望穿秋水。
这小院不大，所及之处尽是一些泥巴草地，最中央种着一颗参天大树，硬生生将一块完整的地皮分割开来。该如何划分地域，找出一片花圃最完美的存在地呢？
黍离围着那颗碍眼的树绕了几圈，最后跳了跳脚，一飞，站到屋檐上去了。
从高处来看，什么地该种什么花都是极为清晰的。黍离抹了抹口袋，有几枚刀片，那是她平时练功用的暗器，早已钝了，不能伤人。
飞刃掠过半空，牢牢插在一片地皮上，这便是她做的记号。她拿出第二块刀片，记住了它生锈的幅度，再一飞，又插进第二块地皮。
第三片……第四片……
院子口进来一个丛丛的黑影，披上一件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显得宽大了许多，长长地拖到地上。
身后跟着个小家奴，看不过眼，俯下身子帮他把皮毛拈起来。被那男人回头看了一下，两人说了句什么，小家奴便松开手，乖乖跟着走了。
两只黑影跨过院门，缓缓靠近。
黍离看见了皮毛底下若形若现的红色行衣。家主！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家主发现自己在偷懒，定要受惩罚。
她没有被惩罚过，对于家主的心狠手辣，她也只停留在想象的阶段。虽然他每日盈盈含笑，黍离瞧着他却是一只眯着眼的狐狸，阴惨惨的，谁知道背后有几条尾巴呢。
她下意识地逃避，伏下身子躲进瓦砾之中。她只看见家主背对着她，脑袋动了动，他披散下来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朝后摇摆着，像千万只手指，指摘着黍离。
“屋顶上的小老鼠爬得吱呀吱呀响。若是夜晚，小无忧该怎么睡觉？青龙，你去把她抓下来。”
黍离大惊失色。缓缓露出半颗脑袋，看见青龙准备往自己这边飞，她赶紧朝另一个方向躲。
再探出头来，楚檀笑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朝着屋顶微微地笑。
黍离心里一惊，擅自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家主若看见自己便不是这般反应。
“我听见老鼠往那个方向爬了。青龙，你从那边上去。”
黍离赶紧埋下头。是，在屋檐上行步，没法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她便趴在屋顶上，用身子缓缓爬行，悄悄地又爬到另一边。
“那边。”
“！”
“这边。”
“！！”
“现在又去了后面。”
“！！？”
黍离趴在屋顶上，累得气喘吁吁，再没力气躲了。
忽地听到青龙凌空飞起的风声。这回是真的上来了！
她心里一慌，脚底打滑，从屋檐上栽倒，滚了几圈，直接滚下屋来。
她在半空中扑腾几下，十几丈的高度，心里又紧张，竟半点使不上力。这要掉下去，非丧命不可。
黍离听见自己心里的尖叫：“家主救我！”
到底没喊出声来，她扑腾的手在尖叫之前牢牢捂住自己的嘴，放弃挣扎了。
身体落地了，重重撞到一个什么东西上。她闭着眼，等待着后来居上的疼痛感。可那感觉迟迟没有到来，黍离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
家主看着她，冷冷地盯着她。他的眉毛真浓密啊，上面粘着几片雪，像上了年纪，可他的脸分明是年轻的。黍离伸手想抚掉，楚檀笑松了手。她掉到地上，屁股一阵酸痛。
“疼了？”
黍离揉着腰，一边委屈地点头，一边站起来。
楚檀笑伸出手掌，重重地照着她的背拍了两下：“活该，谁让你不好好练功的。”
这两下拍得黍离的身体忍不住地往前倾：“……是。”
楚檀笑朝她挥了挥手，黍离不知所以，也跟着挥手，露出了手上缠着的绷带。
楚檀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受伤了？”
“嗯。”
“怎么不跟我说，你这里有药吗？”边说着，边解开绷带，可绷带下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完好无损的皮肤，白里透红的手掌，被纱布包得微微出了汗，在雪天里冒着热气。
楚檀笑动作一顿，冷哼一声，将纱布扔到黍离头上。
黍离默不作声地摘下来，踮脚缠在楚檀笑的脖子上，轻轻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