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檀笑眼看着黍离背后那暗卫要下致命一击, 他将脚边的刀踢起来,用力朝那暗卫高举的大手射去。
刀刺穿了暗卫的手掌。
不顾此人的惨叫,楚檀笑不动声色地绕到黍离跟前,将她与众暗卫隔绝:“大胆的东西,皇上还没发话,如何敢擅自下杀手?”
见局势平息,陆时一整着衣领从房内走出来,沉声对着楚檀笑道:“她是谁?她是你的人?”
一时沉默, 谁都不愿说话。
楚檀笑别过脸去。
黍离却犯了倔劲儿, 死死瞪着他:“你说啊,我不是你的人吗。”
楚檀笑仍旧沉默。
黍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像是疲惫至极,说话声音很轻:“怎么不说话?”
楚檀笑背过身去:“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弑君。我没有这样放肆的下属。”
腹部的疼痛在此时一下子隔绝。黍离捂着伤口站起来,她轻轻地问:“为什么没有这样放肆的下属?明明就有。”
楚檀笑依旧沉默着。
黍离逼问道:“那我改了呢?我认错,我全都错了。等此事完了,我跟你道歉,你还认我是你的人吗?”
楚檀笑答:“此刻收手便好。”
此、刻、收手?黍离绕着看了一圈,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歪着嘴角笑了一声:“现在收手?让我束手就擒,当场死于他们刀枪之下便是收手。”
楚檀笑回过头来看她,也跟着笑,应了一声:“嗯。”
黍离闭了闭眼:“我会死的。”
楚檀笑垂下眼,看着地面,黍离留在上面的残血,再次轻轻应了一声:“嗯。”
黍离不想死心:“我收手,我现在就束手就擒,你能保我吗?他们能不能放过我?”
楚檀笑轻轻看着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嘲笑她异想天开。
他缓缓地道:“不。”
她要用自己一身一命,去换家主那一个点头,一个承诺:“这是我的人。”
她既害怕,又委屈。
更多的是不甘心。
黍离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陆时一见时机已到,以为黍离必定束手就擒,当即喊道:“来人呐,把这个……啊,啊——!”
黍离如麻雀一般跳过人群,朝那齿高气昂的陆时一冲去,跳起来,握起拳头朝此人的脑袋砸去。
那最后一拳,奔着他的性命去的。
陆时一吓得尖叫一声,闭上了眼,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如同最后一盏蜡烛熄灭,世界,陷入黑暗之中。
……
……
又是“砰”的一声,幽暗的烛光亮起,正照亮了屏风上大红的花朵。
陆时一脑袋上包着纱布,握着楚檀笑的手,感动地道:“那天在酒楼,还真是多谢楚候爷舍命相救。亏朕一直对你保有戒心,可你竟是真的衷心于朕。”
楚檀笑淡淡一笑:“举手之劳。”
陆时一揉了揉眼睛:“黑天黑夜的,怎么不点油灯?”
“皇上昏迷已久,刚醒过来,不宜见过太刺眼的光。”
陆时一笑:“亏你贴心。”
楚檀笑感到一阵恶心,将手从陆时一的手掌心中抽出来,暗暗地在一旁的帘子上擦了擦。
陆时一的眼睛又眯起来:“怎么不说话,你有什么瞒着我?”
黑暗里,楚檀笑扭曲地笑着:“岂敢啊。”
“那姑娘呢?你说把她杀了,你都处理好了?”
楚檀笑镇定自若:“当然,我还能骗皇上不成?”
陆时一冷笑:“恐怕骗得不少。”
“行。”楚檀笑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块木头板子进来,上面覆盖着一张白布。
老远,陆时一便闻到一股恶臭,捂着鼻子咳嗽道:“恶心!楚檀笑,你在干什么幺蛾子?”
楚檀笑从那俩小太监身后钻出来:“皇上别急着吐。”
说着,将那白布掀开。
昏暗不明的光线中,那躺在木头板子上的人,竟真真就是黍离的一张脸。惨白无色,死得够透的了。
楚檀笑将板子抬近了些:“皇上不信?再仔细辨认辨认。”
陆时一嫌弃地偏过头,连连摆手:“信了信了,滚!滚!抬走!”
楚檀笑却不急着抬走,不动如山地站在陆时一跟前:“皇上既已信了,我便听令,将尸身丢进乱葬岗。日后你莫要以此来怀疑我哦。”
陆时一此时哪里顾得上这些:“知道!知道!快抬走!”
楚檀笑冷哼一声,领着两个太监将尸体搬出去了。
没过两年,楚檀笑便告老,将一度春华原本原样地拱手奉给陆时一。
陆时一心心念念的一度春华终于到手,自认为手里握着天下各国的情报系统,当场欣慰至极地送了楚檀笑几百两黄金,让他安安稳稳地回了侯府。
当天晚上,陆时一握着一度春华的腰牌,美滋滋地入睡。
正是半夜,觉得口渴,便起身来,轻轻敲了敲床板。
毫无动静。
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陆时一恼怒地坐起身,朝外头吼了一句:“今天守夜的是谁?想死吗!”
竟真的无人应声。
陆时一心里疑惑,只得自己下床,点亮了油灯。
一张黑白分明的脸赫然出现在陆时一眼前。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陆时一愣了几瞬,随即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一声叫喊没有喊完,他被那人一刀插入心口,当场咽了气。
陆时一死后,他那“天下为公”的政党内乱,都争着想当皇帝。
然而此时,一人拿着一度春华的腰牌横空出世,上位不到三天将这些蹦跶着乱跳的政党收拾得服服帖帖。
后世说此人才是真正的、当之无愧的帝王。这位命中注定的帝王,手段特别,几年时间,创造出史无前例的“右贞盛世”。
梁城一座大宅子里,绿树环绕,清水汩汩绕着宅邸流淌。“一度春华“四个字赫然立在最上头,只是经多年风吹,老旧了许多。
看起来是一切如故。
黍离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看着眼前锦簇的花,黑夜里挤成一团,风一吹,如同鬼影一般。
黍离朝身边的人道:“那时候真以为家主要把我杀了。”
楚檀笑叹了口气:“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再是家主,怎么硬是不改口?你该换个更亲密的称呼。”
“不叫。”黍离十分冷漠。
楚檀笑睁开眼,捏了捏她耳朵。
想起了什么,黍离道:“青龙这个皇帝当得可还好?”
楚檀笑满不在乎:“不管。随他去吧。”
黍离被逗乐了,轻轻地笑。楚檀笑也跟着笑。
云被吹散了,月,悄悄地出现。黑云绰绰,它跟着黑黑的云晃来晃去,一时背过脸来,一时又亮得晃眼。白得刺眼,刺眼的白,那样的月,那样的光,照在地上,正偷偷窥探着什么。
天地都安静。
“呼”地一声,一片树叶落到地上,又被一阵风吹起,它撞到树干上,撞出裂痕来,又落到地上,沾在湿湿的泥土里。
此时再来一阵风,可无法把叶片吹起了。
它死了。
两个人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会儿,又一齐诡异地停下来,沉默下来。
二人久久不说话,静得连对方的呼吸都听不到。黍离幻觉旁边坐了个死人。她却闭上眼,不想再管,死了就死了。
曾经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为什么又变了味。像一块受了潮的饼干,先是松软起来,不再酥脆,接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油味和淡淡的臭味。
最后臭到所有人都不愿珍惜了。
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天际,那月,那只白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又是一阵风,黑云合拢了,遮住了弯的月。那眼睛就像白的水,化了,淌下来了,从天上,流到地上。
下雨了。雨点声越来越大。
二人依旧坐在自己的摇椅里摇啊摇,丝毫没有要避雨的意思。
鬼一样的炙热在二人之间流淌。从天而下的清凉的雨,浇灭了不少的欲望。
可更多更深的欲望,火一样红的欲望又烧起来,跟宅院里开得热烈的那些花一样红。
身体的欲望,长久地折磨着人。
他们是第二对山妖和山鬼。小山鬼和她的伺主。他们是无法控制情欲的山鬼和伺主。
只剩情欲不剩理智的纠缠,分不开地纠缠。直到力竭、直到身体的极点。除非生命终结。
雨声中,他们不知疲倦地发泄着欲望。
一些水滴进对方的嘴里,不知道是自己的泪?对方的泪?还是只是天上的雨水。
他们要完成悲哀的情爱,不知疲倦地继续着。
他们真的应该在一起,没有别的选择,但这是最坏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