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匆离开。
身后那一点祭拜用的香火，那一点残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头顶传来野蔓愤恨的声音：“无忧，你蠢得没边了，我在这，我在这！”
黍离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绕过那块石碑，棺木被人挖开，也没个土盖着，就这么裸露在外头。
她移开那棺木，里头竟是两具依偎着的白骨。
白森森的，白得发光。
周围的一切朦胧起来，黍离又看见野蔓那张脸，牵着东方明的手，两个人一起朝她笑：“无忧，我们走了。”
黍离着急地问：“你们去哪里？”
二人只是微笑，再也不说一句话。
黍离心里闷得慌，平日里话那么多的雀儿，总是叽叽喳喳吵着人的雀儿，为什么今天那么安静，她脸上的笑那么沉静那么满足，简直不像她。
黍离跟着往前追了几步：“等等……”
一脚又踏空。
睁开眼，窗外寒梅苒苒，空气里弥漫着烟花残留的火药味。
楚檀笑见她猛地一蹬腿醒过来，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做噩梦？”
黍离摇摇头，缩回了被子里。
楚檀笑仍当她是在闹脾气，斟酌着语气解释道：“雀儿那件事，我……”
黍离捏了捏他的手腕示意不必再说，轻轻应了句：“我知道了。”
风一吹，将烟火过后残留的的碎纸屑吹得翻飞。打着卷儿，打着卷儿，徘徊着，徘徊着，纠缠着，纠缠着，最后也随风散去了。
夜，安静的。水一般流淌过去了。
那夜再次入睡，黍离没再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黍离总是吃得很少。
楚檀笑也没在意, 只是以为她幼童之身，食量总是没那么大的。
她吃饭的时候，眼睛总是一闪一闪地看着桌上的菜，接着似乎是下定决心, 死死闭住眼, 三口两口地将自己碗里那点白饭囫囵咽下, 接着跳下板凳。
她站起来, 脑袋才刚刚超过桌面。
小而白净的手轻轻捏住盘子边缘：“叔叔, 我帮你收碗。”
楚檀笑抿着嘴不看她：“我们还没吃完。”
黍离讪讪缩回手。
野蔓咯咯地笑：“你等我吃完了, 我们去玩吧, 府上有小厮，不用我们收拾。”
黍离听了，只是睁着眼望着楚檀笑。
楚檀笑啧了一声，把脑袋扭得更偏，一点目光也不想分给她：“吃完就滚, 在这杵着干什么？”
“哦，好。”
她如同得了赦令，拉着野蔓飞奔而去。
野蔓慌乱地跟着她踉跄：“我，我还没吃完，你这……你这扫兴的！”
黍离一路小跑，拉着野蔓停在李子树下：“我们摘些果子吃。”
野蔓皱着眉绕着树看了一圈，劝道：“这树长得枝繁叶茂，原本就是种来观赏的, 结出的果子又酸又涩, 可难吃了。”
一转眼，黍离却早已攀爬上去：“没关系，我很喜欢吃的。”暗碧的树影在她脸上晃过来晃过去, 阴影挡住了眼睛，显得她下半张脸稚嫩又冷峻。
然而她说的话却是很好欺负的：“这颗树很好的，日后我没吃饱，总是来这里了。”
野蔓爬不上去，抱着树干喊着：“府上并没有限制你的吃食，你为何吃不饱？”
黍离正摘下一颗李子，往自己嘴里塞，闻言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油黑发亮的黑眼珠转了几圈，底气不足地道：“我，我不爱吃。”
“真麻烦。那你爱吃什么？”声音由远及近，楚檀笑缓缓走到树下。
黍离一见他，心慌啊，仿佛说人坏话被抓包似的，身体不稳，双手在空中扑腾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楚檀笑瞪圆了眼睛，叫道：“青龙！”
青龙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款款落地，在树下张开双手，预备着接下黍离。
而黍离摇晃了几下，趴着身子抱住了树干。
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
楚檀笑仍旧愣愣地盯着树上，眼睛一眨不眨的，唯恐她再出意外。
黍离却以为楚檀笑那眼神是在质问，小声解释道：“叔叔，我……我没觉得难吃。”见楚檀笑久不答言，她又补充一句，“真的。”
楚檀笑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野蔓犹豫着看了黍离一眼，转身一蹦一跳地跟上楚檀笑。
黍离一个人趴在树上，看见树下三人一个个离她远去，焦急起来：“别走呀，怎么都走了？”
她紧紧抱着树干，一点儿也不敢动弹，呜咽道：“救命啊，我下不来了，救命啊……”
楚檀笑脚步未停，伸手拉了拉青龙的手腕，青龙便回转身来，几步走到李子树下，对着树身就是狠狠地一脚。
果子夹着叶子翩翩落下。
黍离抱不稳，也哭喊着掉下来，被青龙稳稳接住。
“谢谢青龙。”
青龙只是不理，转身跟上了楚檀笑。
黍离在身后紧赶慢赶，终究是人小腿短，跟不上，说话也带了些喘息，她用独属于幼童的细细软软的声音喊：“叔叔，等等我。”
楚檀笑停下来，僵着身子转过身，似乎真的在等她。而等黍离满心欢喜地靠近，楚檀笑却重重地捏住她两侧的脸：“你装什么乖？令人心里无端地烦躁。”
捏得黍离腮帮子朝两侧鼓起来，欣喜的神情也顿在脸上。
她有吗？
黍离整个人蔫了一大截儿，缓慢地跟在楚檀笑身后。
楚檀笑脚步慢了些，她的脚步也跟着慢；楚檀笑走快了，她也加快脚步。
有黍离跟在身后，楚檀笑总觉得浑身刺挠。纠结半天，仍是叹了口气，放慢脚步，将黍离拎到自己身边。
察觉到楚檀笑态度的软化，黍离这才小声开口：“我刚刚又给你添麻烦了吗？”
楚檀笑久久不答话，两个字在嘴里翻涌半天，却说不出口，只淡淡道：“是有点麻烦。”
第二日一早，黍离是被烟火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推开门，望见楚檀笑微微仰着的侧脸，仰头看着空中的烟火，脸上略有些骄傲，又有些期盼的样子。
黍离顺着目光看向天空，白日里的烟火并没有什么特别，几乎看不见。她走到楚檀笑身边：“叔叔，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楚檀笑斜着眼睥睨她，脸上轻松的神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那副漫不经心得冷淡的神情：“过来吃饭。”
黍离赶紧披上衣服：“哦，等我洗漱。”
等她洗漱完，楚檀笑他们已在饭桌上等着她了。一大桌子的饭菜，没有人动。
黍离掩饰不住地开心，再次询问道：“今天吃得好丰盛哦，今天过节吗？”
楚檀笑别过头，青龙就答道：“家主给你过生日呢。”
楚檀笑暴怒，一巴掌拍在青龙后背上：“蠢货，谁让你这么说的？”
青龙默了默，改口道：“不是家主，是我，我。我好想给你过生日。”
黍离疑惑：“可是我今天没有……”
楚檀笑打断：“你那么笨，问你几次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过生日，就当是今天好了。”
“好吧！”黍离亮着眼睛，坐在饭桌上，正准备伸筷子，忽见旁边的人都盯着她，她便怯懦了，“你们，你们怎么不吃？”
野蔓着急道：“你快点吃，你不吃，他们都不让我吃。”
青龙道：“要过生日的人先吃。”
黍离一下就感觉到压力了：“哦，好，我赶紧吃。”
大家这才吃起来。
楚檀笑看着黍离：“只有家人才会为你过生日。”
“嗯？”黍离塞了满嘴，抬眼看他。
楚檀笑又莫名地焦躁起来：“家人，家人！听不懂吗，我说家人才会为你过生日。”
黍离被他凶得低下头去：“哦。”
过了一会儿，她仍旧禁不住，还是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我说的。今后一度春华就是你的家，我是家主，你得听我的。”
“家主？那是什么？”
楚檀笑叹了口气：“就是，家人的意思。反正你得听我的。以后，在自己家吃饭，没必要考虑麻烦不麻烦的。”
“哦，好。”
黍离埋头吃起来，较之从前，吃饭果然放肆了许多。
楚檀笑轻轻地笑，低头吃了口饭。
青龙尽收眼底，轻轻摸了摸楚檀笑的脑袋。感到欣慰，楚檀笑敏锐地察觉到一位姑娘寄人篱下的紧张，并且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烈。
这顿饭吃得格外缓慢。几人酒足饭饱地从厅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烤得人脑袋发昏。
青龙拦住楚檀笑：“小家主，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楚檀笑瞥了一眼黍离和野蔓，避着二人压低声音，哀求道：“今日这太阳太强烈了些，明日我再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