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的屋檐很长,宽宽大大地延伸下来,挡住了大部分的天光,只留下窄窄的一条线,让天幕罩下来。日光随着人的行步,一下闪着出现,晃了人眼;一下藏匿在屋檐后面,不见踪迹。
下过雪的巷子里,窄窄的小路还是潮湿的,偶尔一块被踩脏了的雪,也再也回不到原样了。
黍离的掌心忽然一阵刺痛。
野蔓披头散发,将头顶上簪子摘下来,扎进了她手掌。簪子扎进去一个洞,血液并不太活络地流出来,周围一圈皮肉微微凹进去。
她又受伤了。
。。。
黍离默了几秒,忽然松开手。
野蔓从他怀里掉下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了黍离的肩膀一把,借力站稳了。
她瞪着黍离,眼睁睁看着黍离将簪子从自己掌心拔出来。
黍离在用自己的衣服下摆擦着手掌的血迹,动作轻轻缓缓的,垂着眼,睫毛扑闪扑闪的似乎能在空中留下痕迹。
她似乎并不担心雀儿会逃跑。
野蔓抿了抿嘴,不出所料,转身飞快地跑了。莫名地,脖颈上传来阻力,是黍离从身后揪着她的衣领子,轻轻地把簪子插回野蔓的脑袋上。
她说:“雀儿,跟我回家,我和家主都很想你。”
虽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这话说得还是让雀心里动了一下。
可是她回过头,盯着黍离淡漠如寒星的眼睛,整个人也仿佛被冻住了。颤颤巍巍正准备开.苞的花,忽然遇见严雪。寒冬凛冽,直接死掉了。
她发狠挣扎起来:“放开!滚!我不回去,你们这些……这些……”到底没骂出什么来。
可是黍离牢牢禁锢着她。野蔓感受着黍离的呼吸,她当真一点点的慌乱也没有。
野蔓顿了顿,吸了一大口气,转身,照着黍离的胸膛狠狠推了一把。黍离偏偏早早就松了手,后退几步,雀的大力气扑了个空,生生往前面栽了几步,又倒在了黍离的怀里。
黍离提着她的衣服:“你看,你又离不开我。跟我回去。”
野蔓心里腾起一股被戏耍的愤怒:“你知道什么!你在一度春华,过得轻轻松松,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跟一度春华狼狈为奸?你知道家主是干什么的?”
黍离拖着她走:“我没必要知道。”
野蔓忽然抬起手,将手腕上坑坑洼洼的伤疤露给黍离看。
她将手腕凑得太近了,黍离拉开了一段距离才看清楚:“谁欺负你的?我说了我会保护你。”
“你保护个屁。”野蔓缩回手,“家主伤的。”
黍离的脚步停下来。她松了手。
野蔓苦笑:“这么多年,家主都是这么对我的。他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她手指微微发抖,似乎也站不稳了,后退几步,踩到一片小水坑里,被溅起的泥水打湿裤腿。
“你让我回到一度春华,就是让我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你干的是丧良心的事,还以为你只是执行命令,不沾染任何因果吗?”
她怪异地笑:“小无忧。家主给你取这样的名字,把这样的事情瞒着你,果然是偏爱你的。但是,他没想过,你会和他一起遭报应吗?”
黍离张了张嘴:“我……”
“你给我闭嘴!你以为家主从来不让你靠近他,是因为他背地里干的什么好事?我不信你毫无察觉,但是你还是选择帮他做孽。那你就记住,将来遭报应,也要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你,是谁连累你。”
黍离愣了愣神,上前一步要抓雀:“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把希望寄托在因果报应上。”
不知道是疏忽,还是慌了心神,她被野蔓狠狠推了一把,竟没躲开。双腿不自觉后退几步,绊到路边的空篓子,身体不稳摔了进去。
黍离的整个屁股被摔进了篓子里,双腿腾空,只剩手脚能扑腾,却使不上力,越挣扎,越辛酸。
篓子翻了,带着黍离整个人倒在地上,她的下半身还卡在框里。
而野蔓,早已经跑远了。
等黍离满头大汗地钻出来,地上那一抹被踩脏的雪已经化为清亮的水。
她朝着雀离开的方向深深呼出一口气,追了上去。
前头那个小小的跳跃的身影,似乎跑得很吃力。衣服的后摆随着她的动作、随着风,一飘一飘的,像在逗引,又像挑衅。黍离追得很紧,野蔓再怎么跑,也不算快。
周围的环境渐渐熟悉。黍离仰头看,树、花、草、雪,乌鸦,昏暗带蓝的天,并没有什么奇特,可是她浑身泛冷,喉头犯恶心,追逐的速度便慢下来。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她不能再放雀逃跑。于是只是远远地跟着,让自己不至于跟丢,她趴在巷子的房梁上,从一个屋檐跳到另一个屋檐。
雀很快,就跑到了了无人烟的地界。黍离的脸发白、手发冷,却还是忍着恶心,追了上去。
雀停下来,忽地回头看,盯着黍离藏身的方向。
她的眼角映着澄天的淡蓝色的闪光,各处都透露着萧索的杀意。仿佛无形的快刀,一点点雕刻斩断着黍离的根。
黍离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干脆走出来。
看了雀许久,又想到雀伤痕累累的手腕,也许她该出言安慰吧。可是话一出口,还是变成了:“跟我回去。”
野蔓却不再挣扎,气定神闲地盯着她。黍离看见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鬼,做出的表情像假面。可是分分明明地,她的侧脸、太阳穴上,扒着一条条、细细小小的青筋。微微跳动,像面目可憎的小虫子,密密麻麻。她的笑,带起更多的虫子活跃,似乎不满足在她的脸上繁殖。
黍离说不清楚下一秒,雀是否就要被这恐怖的、陌生的青筋控制,然后换成一副可怕的面皮,朝她扑过来。光是想想,她便招架不住。
黍离后退几步:“你故意引我到这里来的?”
野蔓笑了笑,追着黍离,往前走了几步:“对啊,我是故意引你来的。”
“为什么?”
“哦,你等会就知道了。”雀扑上来,要抓黍离。
黍离猛地跳开,正准备说些什么,远方似乎有人的动静在靠近。她迅速跳上身边隐秘的角落,不敢说话了。
“爹,娘!”雀轻快地朝那两个人叫着。
爹?娘?
那两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素色厚花袄子,嘴唇上红油油的厚厚的一层,脸白得像腻子,眼睛很大,眼珠子很黑,黑得不能发光,仿佛只是个无神的、丑陋而矮胖的木偶。可是她的嘴角,分明在阴寒地笑。
另一个男人,瘦瘦高高,颧骨突出,脸颊凹陷,眼圈下面的青紫色浓重,只有嘴唇上还有一点淡红。可是这嘴唇却干涸,嘴皮凸起,一块一块的。头发有些泛白。依稀能认出年轻时潇洒的影子,可是老了,这种潇洒的影子就带上了一点悲哀,他的潇洒似乎也变成了顽劣。整个人刻薄而又神智不清。
这两个人……黍离再熟悉也不过。
在她模糊不清的幼年记忆里,除了舅舅,就是这两张恐怖到令人生厌的脸。
永远狰狞。这两张脸的出现就意味着打骂、折磨和痛苦。她曾经看见过这两个人被情欲摧毁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发情的动物一般疯狂摇晃着,痛苦又舒爽地凿着,一下又一下……
旁边是她一向亲近的,唯一对她好的舅舅,手腕被放着血。奄奄一息。那时候小,她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来到一度春华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做噩梦。梦里,两张似乎没有脖子的脸,死死瞪着她。一半明,一半暗。一半惨白得像鬼,一半阴沉得像腐烂的尸体。那是她叫了很多年爹娘的人。
那是她的爹娘吗?那也是雀儿的爹娘吗?是吗?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山鬼来信。她记起来了。这就是她的小时候,这是她快要遗忘的、快要丢失的痛苦记忆。
眼前的爹娘也是她曾经的爹娘
山鬼、山妖;爹,娘。
可是为什么,雀也这么唤他们?难不成,真是这两人情欲上头,生了不少小孩。又为何,她和雀,都会在一度春华平安长大?
雀把她引到此处,意欲何为?
“把人带回来没有?”山妖的声音带着长期嘶吼过的沙哑,她习惯性地尖着嗓子,仿佛带有了攻击性,如一根针。
黍离远远地看着,雀的脑袋微微往自己这边偏了偏,眼神也朝自己飘了下。
黍离整颗心都在冒汗。
“没有。”
山鬼干咳两声,冷哼着:“没有?这么多年,仅仅是让你在一度春华待着,你便待不下去;让你把人带回来,你也没有着落。好啊,真是如废物一般,你让山鬼来信,怎么养着你?”
山妖在一旁缓缓地道:“莫非是在一度春华待久了,产生了些什么情谊,不愿为山鬼来信办事了?”
野蔓瞪大了眼,猛地摇头:“没有!一度春华那么对我,我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