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快放下!”常嫂连忙起身去拦着,把碗从她手中夺下,连声道:“瞧你这手嫩的,哪是做这活的人,待会儿我一并收拾了就是。”
灵芝被她这般过分的热络弄的浑身不自在,终于是忍不住,轻声试探:“黄嫂,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常嫂一怔,随即又堆起笑,斟酌道:“周兄弟给你说分房的事情了吗?”
瞧她神色有些忐忑,灵芝不动声色,半真半假应道:“嗯,他提过。”
“那就好,那就好。”常嫂先是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激:“这次论功分房子,原本是有他的,他却硬让给了我们家。若不是这样,你们也不用委屈还挤在这里。周兄弟是个厚道人,我们家老常当初跟他没错。”
听着对方的徐徐念叨,灵芝却在袖中死死攥紧了拳头,鼻子都要气歪了,咬牙低声道:“竟然如此!周朔这个大骗子——我说他怎么一说到房子就支支吾吾,还哄我过两天就搬。”
“你...还不知道?”常嫂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脸上讪讪的,一时不知道如何圆场。
灵芝不由翻了个白眼:“知道什么?知道你现在住着我们的大房子,我们却挤在这个破地方。”她嫌弃地扫了一圈:斑驳的木门、发霉地墙面,狭窄的天井,粗陋地陈设......一切都是如此将就。
在灵芝的目光下,常嫂屁股也坐不住了,她忙端起碗,拿起那件要改小地衣衫:“家里孩子还小,我出来了一会儿不放心,这就回去看看。你有什么来找嫂子,别见外。”
常嫂走了,灵芝仍然气呼呼的,冷着一张小脸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气不过,周朔,你等着!
她转身跨过门槛,屋里的东西虽杂,陈设却简单,她目光掠过桌案和木柜,停在了墙角胡乱堆着的旧木盒上。相处的这些天,她早已摸清了他的一些小习惯。
径直走到角落处,蹲下身,手指在木盒间拨弄了几下,径自抽出压在最下面,连漆皮都掉落一大层的那个,打开一看,她笑的颇为得意洋洋。
伸手拿出一块银裸子,在空中抛了抛,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系着的荷包,抓了一把铜钱扔进去。这才把盒子重新放回去。
她理了理衣袖,反手带上门,朝着外面走去。
窄巷里十分热闹,不少妇人坐在家门口捶打着衣裳,水花溅起老高;半大的孩童从她身边一阵风似的跑过。
灵芝原本打算偷偷看看她们,谁知目光一对上,发现那些妇人的目光起齐刷刷投到自己身上,虽然无人上前搭话,但那细细密密的窃窃私语还是让她感觉到不自在。
她加快了脚步,也顾不上看路,低着头匆匆穿过三条一模一样的巷子,感觉到视线亮堂了几分,才敢抬头——眼前豁然开朗,她已经到了大街的一个岔口。
这里比镇上不知繁华了多少倍,面前的青石板路宽阔平整,足足能并排两辆马车。街道两旁,铺面一家挨着一家,人流如织,吆喝声、车轮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热闹的声浪。
灵芝方才那股子匆忙劲立马便散去了,她向前汇入人流,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左顾右盼,看得眼花缭乱。
胭脂铺上的螺黛、口脂花花绿绿的,有几个姑娘围在那里挑选,灵芝也凑上前,发现盒子上贴着的颜色她之前连听都未曾听过,绸缎庄在外面展览的布料更是华美,上面的栩栩如生的雀儿竟然是用金线绣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辆马车稳稳停下,刚好挡住灵芝的路,她停了下来,看到一位身着华服的小姐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走出,艳丽的眉眼一片倨傲,目不斜视,步入了气派的门楼。灵芝抬眼,金银楼烫金的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腿脚也不听使唤跟了进去。
金银楼有两层,方才的那位漂亮姑娘对这里十分熟悉,直接上了二层,灵芝有些胆怯,听着上面传来的说笑声,却不敢再跟上去。
一楼的柜台前也围凑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灵芝悄悄凑过去,也瞪大了眼睛,一样一样瞧过去:猫眼石的簪子,嵌着大颗珍珠的抹额,錾着花纹的金镯...个个精巧无比,自然,价格约么也是无比美丽。
灵芝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那根往日里令自己爱不释手的银簪,又郁闷的放下手,无意识摸着荷包,心想:别说自己身上的这些银子,恐怕就是把那盒子里的所有银子都拿过来,也不见得能买下那根猫眼石簪子。
她垂头丧气转身,抬脚就准备离开,一个穿长衫的伙计脸上堆满了笑,不知何时凑到了她旁边。
“需要我为您介绍吗?姑娘,您方才看的这几件,可是咱店里刚到的新货——”
灵芝连连摆手,脸上有些发烫,含糊说了句:“我不要。”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重新回到街上,她的心境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方才还兴致勃勃,如今没了心情不说,一颗心还酸又胀,莫名感到无比委屈。
住的地方拥挤不堪,光鲜亮丽的首饰也买不起。
“姑娘,进来看看吧,刚到的料子——”伙计再路边漫无目的对着过往的人吆喝。
灵芝意兴阑珊抬头看去,恰好和伙计目光对个正着。
“小娘子,打折啊,进来看看吧。”
铺子里挂的满满当当,灵芝低头瞧着自己身上的儒裙,这件其实是成亲前才买的,她一直很喜欢,可现在,在这如同云霞般琳琅满目的堆叠中,她突然怎么瞧自己身上这件怎么不顺眼,觉得颜色又土又老气,款式也旧,透着一股子寒酸气儿。
成衣铺的老板娘也是极有眼色的,见她犹豫不定,笑盈盈迎了上来,先是一连串的夸赞:“小娘子生的这般好,穿这身衣裳可真是埋没了,要不要看下这件藕荷色的,还有这件天青色的,最衬你的肤色。”
灵芝脸上的犹豫烟消云散,被哄的眉开眼笑,试了一件又一件。
确实漂亮啊!
镜中的人容光焕发,美得脱俗——那细细的眉如同三月里的柳丝,眼睛脉脉含情,里面仿佛蕴着一汪春水,她此刻不像是那个粗野的姑娘,就像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我都要了。”灵芝美滋滋的,大手一挥。
老板娘笑眯了眼,她手脚利索的打包,末了,又送她了两朵精巧的珠花,替她别在鬓边。
出来后,灵芝的脚步都轻了许多。
带出来的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枚铜板。心情得到了满足,闻到不远处铺子传来的肉包子香味,她饿了。灵芝把剩下的钱都买成了肉包子,拿到后,她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真香啊!
周朔大刺刺曲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垂着眼帘,缓缓擦过那炳寒光凛凛的佩刀,神色冷肃,眉骨高耸,如刀削般分明。
“老周。”与此同时,肩头被人重重一拍,看样子是下足了力气。
他眼底那点锐利瞬间收敛,收刀入鞘,抬头时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疏懒模样,漫不经心问:“做什么?”
“听李虎说你娶了个美娇娘,什么时候让兄弟们也见见小嫂子,你们说是不是啊。”
周围哄笑一片。
“去你的。现在不行,住的地方太小了,等挪了地方再请兄弟们到家里喝酒。”
“贺礼都备好了,那我们就等通知了。”
周朔哼笑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把刀挂在腰间。
一行人骑马回城,为首的是周朔。他远远就看到城门处守着的那道身影。双腿轻夹马腹,马儿听话放慢了速度。
“常嫂,你在这里做什么?”
常嫂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见到周朔靠近,急忙迎上去,也顾不得其他,神色慌张:“哎呀,周兄弟,都怪我这嘴,说错话了,叶小娘子不见了。”
周朔心里一咯噔,沉声问:“出了何事?”
常嫂语速飞快,把午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去你家里送饭,屋里没人,我问了,一条巷子里的邻居说她是朝西边走了,可我顺着路找了两遍,都没见到人,她...她莫不是想不开,走了吧?”
周朔按耐住急躁听她说完,待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一变,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策马疾驰入城。
这时,同行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他们也认识常嫂,只是方才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找周朔,所以就没靠近。看到周朔直接骑马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何事,等听到她重述一遍事情的始末后,一人不满道:“她怎么能这样?副尉给常嫂换房子的时候,还没娶亲呢,凭什么要她乐意?如今又为了这事闹别扭离家出走,这也太任性了!”
有些人附和。
他们追随周朔,除了佩服他的勇武之外,就是觉得他这人重情义。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谁也不能保证哪次都能活着回来,说不定哪天一命呜呼了,那家人有这么一个人兜底,自己死了也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