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在这个注视下打了个寒颤,也更加清醒了。她不知道她来了多久,看到了多少,只能佯装镇定。
“我是顾暖,顾明琛的妹妹,替他取下文件。”
说完,她还略微扬了扬手里的文件,顺手就准备装进包里。
她动作一晃而过,温黎看到的是文件的背面,见她动作,并不阻止。
“顾小姐,据我了解,顾总是一个把公事和私事分的很开的人,所以我不明白,放在保险箱的文件,应该属于机密的范畴吧!他为何不联系刘特助,反而联系你这个...妹妹?”
机密吗?顾暖心中冷笑,那她的照片也在里面,也是属于机密吗?——也对,独属于顾明琛自己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但顾暖不敢轻举妄动,她拿不准她和顾明琛当前的关系,担心她打电话找他确认。所以尽管内心焦躁,也只能尽力平静,打消她的疑窦。
“这位小姐,你是在质问我吗?”
温黎看着对方紧绷的下颌和紧张的眼神,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顾小姐,你知道你把这份材料拿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拿的材料属于公司今年及未来几年资源投入最大项目的研发进度,其中的数据都是相关人员在实验室进行了成千上万次的研究成果,若是被泄漏,你知道冠宇会面临什么吗?它将如一个生产时突然被暴露位置的母狼,被虎视眈眈、暗中觊觎已久的秃鹫和鬣狗抓住机会,撕咬,啃噬,直至那具骨架轰然倒塌。”
温黎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神色,恍然大悟:也是,在顾家那样的家庭呆久了,怎么可能对商业知识一无所知,这个女孩并不是不清楚后果的。
来之前,她也有想过许多次,觉得顾暖可能是被人骗了,不然即使只是一个养女,但作为顾家资源的享受者,怎么会想不开去拔顾家的根基呢!
这次见面后,她才知道,真有人要推倒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需要做到如此绝情!
温黎并不打算和她多说,她走到顾暖面前站定。
若是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就会发现两人身高仿佛,身形也相似。
“顾小姐,请你把这份文件放回去,为了防止后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会如实把这件事告诉顾总。”
血色迅速从顾暖脸上退去,脑子嗡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那股被强行按捺下去如蛆跗骨的恐惧像是海浪,嘶吼冲撞,然后轰然炸开。
她知道,到了如今,狡辩已没有太大的意义,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她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决心,可她没想到,自己不仅没成功,反而把这件事搞砸了。
她咬着唇抖着手把文件重新从包里拿出来,当着这个陌生女人的面输入密码,把文件放进去,又重新合上。
顾暖低着头,并不看这个女人,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像是从心肺间挤出来的一样:“我可以走了吧!”
温黎颔首的同时,眼尖看到这个女孩身上挂着一样熟悉的东西,她的心猛地一颤,伸手握住。打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小小的全家福。
“你做什么?”
顾暖一把抢回,手都是颤抖的,她马上就要失去一切,只剩下这段回忆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眼前怔怔看着自己的女人,抬脚就要离开。
“温暖?”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停下脚步,温暖…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未曾有人叫过了。
“你是…暖暖?”温黎嘴唇微动,艰难吐出一个名字。
“你是谁?”
顾暖转身反问,目光警惕。
温黎只觉得世界给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她的妹妹,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妹妹,竟然是害死顾明琛的间接凶手。
在曾经的时间线中,顾明琛因为研发数据被泄露给对手公司,遭遇顶级做空机构长达一周的恶意狙击,后来更是引发一连串雪崩效应。
而本应该力挽狂澜的顾明琛,在知道是自己养妹做下的事后,躁郁症愈发加重,又因其父母股东的指责,心灰意冷,在生日当天从集团天台一跃而下。
在他死后,顾父心脏病突发进了ICU,顾母接连惊闻噩耗彻底奔溃,昔日优雅强势的贵妇人迅速衰老,再无法打起精神挽大厦于将倾。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顾氏宣告破产,辉煌一个世纪的商业帝国就此落幕。而这还不是完结,多米诺效应触发,大批员工纷纷失业。
就举一个小但深刻的例子,晓晚的妈妈因为救助金的断供就此死在医院。
而现在告诉她,她的妹妹就是最初引起后续一系列变化的那只蝴蝶……
沉默良久,温黎在顾暖的注视下张口说道:“暖暖,我是温黎,你的…姐姐。”
办公室的灯熄灭了,这一层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56层的灯重新亮起,一人神色复杂的拨通了一个电话。
温黎这几天情绪不高,连晓晚都看出她有心事,温黎有些无颜面对对方关切的目光,尽管此时此刻,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未曾发生。
顾明琛前天回西子湾后,只在昨晚回了趟沁·园,换下自己常戴的那只腕表后,便去出差了,约么周六才回来。
温黎内心无比庆幸,她还未曾调整好心情,不知如何面对顾明琛,如何与他解释这一切。
难道要说:我找到我的妹妹了,好巧,就是你的养妹顾暖。她要窃取公司的机密被我发现了,好在发现的及时,索性还未酿成大错,你们再给她一次机会...
还是说:你喜欢的宁宝其实是你的孩子,当年机缘巧合下我们有过一夜交集,我因为害怕跑了,三个月后发现自己怀孕,一念之差,就把孩子生了下来,但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别有用心,没有想着要拿孩子来干什么…
呵,依据如今的情形看来,但凡正常人都觉得是阴谋了——姐姐明知道孩子是对方相遇后却装作不认识,妹妹利用身份之便盗取机密。
温黎:“......”
“好烦啊!”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想要暂时逃避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现实。
可闭上眼后,那被温黎刻意用繁忙的工作去遗忘,二人昨日短暂碰面后的情形又再次浮现,审判着温黎的心。
那时他换好鞋子,在出门前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与往日似乎没什么不同,“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温黎死死按捺住紧绷的神经,眼神是刻意装出来的茫然:“没有啊,你是听说什么了吗?”
顾明琛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就像一面镜子,温黎忽然无法久久和那双眼睛对视。
最终,顾明琛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关门声有些重。
温黎在原地僵立了片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方才缓缓走向客厅,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终于到了沙发跟前,她任由自己缓缓沉落下去...
客厅里传出女人的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本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至少,至少要等你平安度过生日这个时间点…”
因为她真的担心暖暖在他心中的分量,担心...她和宁宁在他心中的分量。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她终于看懂了,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温暖的人,只是,因为过往的一些事情,戴上了冷漠疏离的面具,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周五,温黎和顾暖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这次顾暖没有上次见面的光鲜亮丽,脸上是精致妆容也遮掩不了的憔悴。
“要喝什么?”温黎把菜单推给她。
“随便。”
“一杯美式,一杯热牛奶。”温黎把菜单递给一旁等着的侍者。
“好的,女士,请二位稍等。”
饮品端上来的时候,温黎让侍者把热牛奶放到了顾暖面前。
顾暖没吭声,但眼里的焦躁不安褪去了些。
“暖暖,我还未曾对他说起那件事,”温黎开门见山,“不过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因为他,你和他一起生活那么久,想必也知道,他的心很柔软,明天就是他的生日,我想让他过个轻松快乐的生日。”
顾暖沉默以对。
听到她的这位...姐姐说道他心柔软时,顾暖...不,温暖眼神动了动,这几天她内心非常煎熬,一个人的时候想了许多,其中就有他的。她还记得,领养那时顾爸爸顾妈妈其实喜欢得是另一个开朗大方的小女孩,是自己躲起来偷偷哭的时候被那个男孩发现,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后来,去顾家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还想起来了,她在那个家也有许多欢乐的,顾爸爸顾妈妈虽然控制欲强,但大多数针对的并不是自己,他们对自己也确实是当作女儿看待的。她吃的、用的都来自于顾家的慷慨。
可是,她又做了什么呢?
温暖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