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说笑吗?修士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辟谷,净化身体,清除体内杂质。哪有修道之人还天天注重口腹之欲的!可那人着实被此方天道眷顾,竟然丝毫不影响修行。
“对不起...”玉清突然有些窘迫,像是自己的不堪一下被无情扯开。
少年回忆被打断也并不生气,不过瞥到她面上的难堪和拘谨,他蓦然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情绪。
“什么大事!不是有人天天给你送饭,你给他们说一声,就说你吃腻了,让换换花样。”说完,少年端起碗,饭已经不烫了,他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末了,用手背随意一抹嘴,便准备起身出去。
“...等等...”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等着她的下文,却没人说话,不耐烦回头,恰好对上那双眸子——瞳仁极黑,却没有焦点,宛如不起波澜的静水,明明倒映着世间的一切,却并未进入湖心深处。
那股盘踞在胸腔内的烦躁,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是啊,她看不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她未尽的话。
“什么事?”
“他们不会听我的......”
“为什么?他们不是照顾你的?”不然,一个样貌美丽的盲女,又是孤女,如何在这世道过的如此安生?
这次,谢玉清的沉默明显更久了些——她该怎么告诉他,他们不是来照顾她的,而是受命“看好”她的。
“...是,你说的是...我会向他们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头低低垂着,脆弱又安静,碎发在她颊轻飘飘晃动,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一个下午,谢玉清的心神都微微紧绷,不时来回走动,不安的让盘膝坐在树上专注调息的少年都发觉了她的异常。
还未到时间,谢玉清提前等在了院门口。平日里都是他们直接把饭放在门口,也不叫她,到点了谢玉清自然回去拿,今日在这里碰到她,送饭的人也是有些惊讶。
“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玉清抿了抿唇,小心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生怕那个少年听到接下来的话又要发疯。
“这粥我喝腻了,能否换个菜色,或者多加一两样小菜,好搭配着吃。”
来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他视线扫过谢玉清平静的面容,极为不屑。
“我说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何在这里?那位大人只说保你平安无事,直到他来接你,可没说要好吃好喝,锦衣玉食的供着你!就这点粮食,还是我从自己的分例中省下来的,你就别不知好歹了。”
听到这难听的话,谢玉清面容不变,只说:“我之前食的是灵米,如今你换成了普通的凡米——”
“诶诶诶,你冤枉我了,之前你是用的灵米,但如今,你养了个小白脸,二人份灵米我是没有的,你们啥也不干就有吃的,就知足吧。”
“他明明给了你们——”
话语再次被不客气的打断,“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确实给了我们一些东西,作为照看你的报酬!不过,你也不想想,你都在这里呆了快五年了,这几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准备的?哪样不需要花钱?纵然是在凡间,那也是不便宜的。”
谢玉清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欲与对方继续纠缠,便只能道:“食物给我,你走吧。”
那人得意洋洋,明明谢玉清就在面前,他从乾坤袋里面掏出两份米饭后,还是故意放在地上。
方才所说的那番话有三成是真就不错了,欺辱一个柔弱的凡人女子他并不觉得愧疚,在他眼里,若不是谢玉清仍有一层特殊身份,区区凡女,与蝼蚁无异。
谢玉清动了动身子,准备伸手去拿,可有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受到那手掌的温热。
“哪来的野犬,在门口吠个不停,真真是聒噪!”声音里初听只是散漫,细品却满是轻蔑和傲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守护之道
这人怒而转身, 眼睛瞪得如铜铃。他原本只是个不入流的外门弟子,资质愚钝,也无甚资源, 本以为这辈子筑基无望,谁知接了这等美差, 虽说来到凡间,但靠着那些宝物, 短短三年便筑了基。
如今区区一个凡人少年, 竟敢这般与他讲话, 简直大胆!
“少年松了手, 上前一步, 刚好站在谢玉清身前。
他瞧着年纪不大,个子却极高,肩宽腰窄, 站在那里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对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何, 心中陡然生出一阵寒意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害怕!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小子不过区区肉体凡胎。想到这里,他咬牙, 冷不防抽出悬于腰间的剑,剑身流出一袭白光,剑尖朝上一斜, 用了十足力道, 朝着少年咽喉的位置直刺而去。
“雕虫小计!”少年冷哼一声, 避也未避,就这么冷冷看着,在剑尖距离自己不过寸长的瞬间, 伸出两指,轻松捏住剑锋,止了去势,又在对方惊怒的目光中,手指往旁边微一用力,剑身就这样断成两截。
他极为随意丢掉自己捏着的那部分剑体,拍了拍手,模样很是嫌弃。
“你——”
中年男子额角青筋直跳,手就这么握着半截剑僵在半空。
自从几年前起,谢玉清的世界就陷入一片黑暗,性子也逐渐变成如一潭死水,可如今,死水再次起了波澜,焦灼忧心如同藤蔓一样绞紧她的心脏。
她听到这个地方开始变得混乱:拳脚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锐利迅猛的切割声以及金属碰撞发出的铿锵——。她感受到周围的气流被粗暴蛮横的搅动、撕扯,扑在自己脸上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最后,她嗅到了尘土的味道和铁锈的甜腥!
是血!
谁受伤了?
是他吗?
“不要打了——”她口中喃喃,朝着声音最混乱的地方急切伸手摸索,想阻止这场因自己而起的纷乱。
她怕,怕这个年轻气盛、脾气极大的少年吃亏,更甚者丢掉性命。
“退后!”一声厉喝,硬生生阻止了谢玉清的脚步。
对呀,自己看不见,这般上去,会给他添乱的。此刻,谢玉清内心久违升起对那两人浓烈的恨意,他们杀了娘,抢走了弟弟,弄瞎了自己的眼睛,若不是他们,若不是他——
“受死吧!”中年男子口中大喊。
谢玉清的险些陷入魔怔的思绪陡然被这粗暴的断喝惊醒,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应星?”
无人回答,现场一片死寂。
谢玉清心头发冷,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她屏住呼吸,凝神静听,渴望听到某些信息,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她嘴唇微微颤抖,害怕最坏的猜想成真。她再次摸索着上前。
“我无事,待着别动。”
少年随意拭去唇边的血沫,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看到她移步时裙摆下露出的干净鞋袜,扫到满地的狼藉,淡然制止。
听到他声音虽有些喘,但仍中气十足,显然并未落入下风,谢玉清心下一松,松开衣袖下握紧的拳头,后知后觉感受到指节传来的疼,那是被自己用力掐出来的。
而这时,先是被少年打了个半死,如今又被他用脚踩在胸口的中年男子终于从短暂晕厥中醒来,对上少年暴虐嗜血的眼神,瞬间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额上冷汗直冒,连声道:“道友,前辈,我错了,不要杀我。”
少年眉峰一挑,唇角勾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中年男子脑袋轰然一炸,忽略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牙齿咬的嘎吱嘎吱作响:“不——不要——”话语断断续续,无法连成一句。
就从他开始吧,少年慢慢举起手——
“应星,可以了吗?”蓝衣姑娘侧着头,声音如同月光下的湖面,清冷纯净。
少年心头刚冒出头的杀意就这么驱散,眉梢无意识放平,脸部线条重新变得柔和。
中年男子心中陡然升起浓烈的希望,他颤颤巍巍开口:姑娘,谢姑娘,看在这几年我勤勤恳恳照顾你,不曾有一日空缺的面上,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以后吃的用的一应的要求我一定办的妥妥当当,姑娘——”
天色有些暗了,那道柔弱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孤独,少年也偏头,望向她。
谢玉清面上一丝波澜也未起,迎着两道炯炯的目光,平淡开口:“应星,还有其他人。”
你不能杀了他,因为他还有同伙;你也可以杀了他,因为他还有其他同伙。杀与不杀都随你,我愿与你一同承受这后果。
少年一怔,明白她话中表露的含义后,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极浅极淡,却固执留在那里,让人无法忽视。
“他们都外出了,不在这里。别杀我,我不会告诉他们的,我发誓,若是我违背承诺,心中升起说出这件事的念头,我就五雷轰顶,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