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骤然瞳孔紧缩,因为他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姑娘说完这番话后,魔气竟然无法再穿过少年的身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抗拒这股力量!
含光猩红的眸子极速颤动,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场景:那人一身红色的衣衫,低着头,连发丝都透露出委屈的味道,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记得青石板上那块晕开的湿痕。
这令他的心脏出现密密麻麻如同针扎的不舒服。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和刚才的声音奇异重叠:
【不要再抛下我了】
【我答应你】
被毁灭欲望充斥的神识裂了条缝隙,继而眼中慢慢浮现出几分清明。透过猩红的屏障,他微微眯起眼,牢牢锁定眼前一脸悲伤之色的姑娘。
他又引得她伤心了吗?
“莫哭。”艰涩的字眼从唇中吐出,他伸手想要如同那日一般,擦去脸颊上的泪珠,可抬起手后,看到手背上布满了魔纹。
这一次,他从她的明亮干净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真丑陋啊,他身子蓦然一僵,又把手收了回去。
“龙马呢?”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目光移开,落在她身侧寸许。
“你记得我了吗?”玉清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询问。
“嗯。龙马呢?”
“这里太过危险,我让它走啦。”
“你不该来的。”
玉清一怔:“为什么?”
含光面无表情,扫过那颗跳动的黑色的心脏,感受着体内两股力量的纠缠。
他眼中的清明开始摇摇欲坠,脸上静止的魔纹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久久不曾回答,这令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尝试共感少年的情绪,可都失败了,少年的情绪是一片空白,准确来说是无边无际的黑。
“你没事吧?含光。”惊喜再次转为担忧。
含光目光重新落到她胸前,忍耐道:“别装死了,送她离去。”
随着这话出口,玉清胸前微微一动,小剑挣脱红绳,嗡嗡飞起,发出赢弱微光,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含光平静看着,伸出手指,朝剑身一点,随着本源力量的输入,剑体迅速变大,恢复成了正常的尺寸。
玉清还来不及诧异,剑身就自动出现在她脚下,稳稳承托着她的身子。
她瞬间明白了,忽然踮起脚尖,掌心搭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感受到凑上来的肌肤温热柔软,带着白梅那清雅温柔的幽香。
玉清额头抵着他的,凝视着近在迟尺的红瞳,大大的眼睛充满了茫然,她轻轻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呢……含光。”
最后两个字极轻极轻,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怜惜。
少年自然是感受到了,他翘起嘴角,眼中却闪过冰冷的湿意。
在他作为一把剑的剑灵,不被人所看见的时候,他十分孤寂,于是紧紧抓住零星半点带着砒霜的蜜糖,对那么拙劣的谎言视而不见;如今,在他已经舍弃那些没必要的情感时,曾经渴望的东西却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变成了冷漠的平静,他将她拉离自己,淡淡道:“走吧。”
脚下的剑又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玉清紧紧捉住他的手不放:“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走,你听到没有,含光。”
含光充耳不闻,只是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并不重,玉清却觉得整个人如置冰窖: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时,黑色的心脏出现突变,无法进入含光身体的魔气竟然绕着心脏形成一个虚影。
“多么感人肺腑的情感啊!不过,小姑娘,他自然是不会陪你离去的……因为,他早已把情丝割舍了,所以,不论是这世间炽热忠贞的爱情、无私温暖的亲情、刎颈之交的友情,他都无法感受到,真是可惜——可惜。”
谢玉清怔怔,没察觉到手下的胳膊蓦然一紧。
“不过,这样的人真是个完美的容器。”
“小姑娘,我也很喜欢你呐——纯洁无瑕的灵魂,若是染上了怨恨、嫉妒、憎恶,想必一定无比美味吧!”
含光把她身子往后一扯,目光泠然如冰:“你要做什么?”
巨大的魔物探出身,俯视着下方的少年少女,声音诱惑黏腻:
“——当然是帮助这小姑娘看清你了——认清你的恐惧、你的怯弱、你不堪的过往。这样,我想你就不用烦扰她缠着你了,”语气逐渐变得森冷:“因为——看明白后,她如何依旧喜欢这样的你呢?”
玉清在含光蓦然睁大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茫然和无措,也仿佛看到了那人灰白的脸色,像一朵暴烈绽放的荼蘼顷刻间凋零败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眼前像蒙了一块幕布,变成一片黑暗,意识不断下坠,昏昏沉沉,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就当她以为会永远困在一片黑暗中时,她听到了人声,热闹的久违的喧哗。
玉清精神一振,睁开了眼。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是一处桃林,桃花开得沸沸扬扬,热闹又梦幻,夜风拂过,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轻轻落在林子深处的一对野鸳鸯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树下的女子坐在层层叠叠的落英上,一袭粉色衣衫,面容娇俏,和桃林相得益彰。
“青雾,再陪我一会儿好吗?你最近好忙,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
青雾含笑拂去她肩头的花瓣,语气温柔:“酥酥,你该回去了,明日不是还有练体课。”
苏酥嘟嘴撒娇道:“快别提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上那个课,那天让他们取消就好了。”她如今都金丹期了,若是遇到危险有含光神剑保护,还契约了一群为她做事的灵宠,自己不会有机会动手的,况且,就算非要自己出手,用法术不行吗?非得吃那苦做什么?真不明白昆仑墟非得搞这个做什么,还全员必修!
青雾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几千年前,魔尊搅动血雨腥风,在对战中,昆仑墟乃至整个修仙门派弟子在除魔过程中死伤惨重,魔力和灵气用尽后,便只能肉搏,脆弱的法修自然不如皮糙肉厚的魔族。后来,在封印了魔尊后,大多宗门吸取教训,所以才,”
“好啦好啦,这些我都知道。”本意是想要对方站在自己这边的苏酥嗔了他一眼。却被对方温润脸上难得一现的魅惑所吸引,她情不自禁靠近,青雾在她耳边问:
“那把剑在吗?”
“他不在,你不喜欢他,我让他下山了。”
二人如交颈的鸳鸯,慢慢倒在地上。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惊醒了交缠的男女。
苏酥拾起外裳,脸色又青又白,嗫嚅道:“大师兄。”
华泽川皱了皱眉,看着一旁的陌生男子:“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昆仑墟?是如何进来的?”
昆仑墟脚下的城镇灯火通明,与自山腰而起护山大阵的荧光遥相呼应,悬浮的灵舟穿梭在空中,偶尔能瞥见靠窗而坐饮茶的修士。
龙马并不掩饰身形,昂头走在街上,神气十足,四蹄踏过青石板,地下嵌着的聚灵阵明明灭灭。频频有修士朝着它看过来,却也只是看,并未有丝毫动作。
开玩笑,这神物打上了昆仑墟的印记,在这个地界,没有人敢撒野。
无人能看见,龙马背上仰躺着一个玄衣少年,这少年头枕一把剑,曲着腿,听着四周的喧嚣,百无聊赖看着头顶的一闪一闪的星子。
这也是龙马大摇大摆行走的所在,它不相信昆仑墟,可它知道,若是少年不想离去,没有任何人能带走自己。
“回去吧!”少年坐起身,潋滟的眸中倒映着世间的热闹,可却永远只能作为旁观者,因为他们看不到他。
一进院门,苏酥衣衫不整从屋内奔出,脸上挂着清泪,委屈又悲切:“含光,大师兄他,他轻薄了我,我以后可怎么办!”
含光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愤怒,但很快,他又疑惑道:“可是,他不像是这样的人。”
苏酥见他不信,崩溃大喊:“难道你连我也不相信吗?含光,我们不是彼此的朋友吗?帮我报仇,帮我杀了他,求求你——”
看着她猩红的眼,含光有些愧疚,是啊,她可是司机朝夕相处的伙伴,他怎么能不信她呢?
含光杀了华泽川,那个看上去正义凛然友爱同门的青年。境界差距过大,他永远也不知道他因何而死。无形的剑尖触及他灵魂的那刻,含光持剑的手微微一顿,他感受到了这个人的灵魂是一片白,那是善的颜色。
杀错了吗?
可他还是死了。
含光心中的守护之道裂开了一条极轻极浅的痕迹,不细看甚至看不出来,可他清晰知道,有些事到底不一样了。
回去的时候,苏酥在等他,见到他出现,便一脸急迫问他:“怎么样,他死了吗?”
含光默默打量她憔悴的模样,突然开口:“真的是他轻薄了你吗,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