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奇怪了。
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她应该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惜虐杀素汐,这才该是她。
魏黎之牵住她的手,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再给你渡一些灵力。”
沈沐影甩开他的手:“我说过,在没搞清事情真相之前,你别碰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需要补充灵力除外,现在我还不需要。”
魏黎之提醒她:“你从前不会关心任何人生死,你只在乎自己利益。”
是啊,若是按照许褚说的去做,旭东云应该死掉。
旭东云死掉,这里的循环就能结束,他们才能避免酸雨。
想到这里,她这才正了正神色。
“随便吧,我听长老的。”
她迅速补了一句,声音冷下来,恢复到从前那个沈沐影的样子。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旭东云,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痕迹。
更奇怪的是,面对许褚残忍的提议,旭东云居然没有求救。
刚才还在喊“姐姐救我”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
他浑身是伤,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焦黑的皮肤。
两条小腿上的皮肉翻卷着,还渗着血水。
伤势可怖,可他不再喊了,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地望着素汐。
那目光与刚才不同,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在这个循环里被烧了多次的人,更像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目光。
纯粹的、本能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目光。
他的嘴唇在哆嗦,却咬着牙不发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地面上。
许褚动了。
他手一挥,那把赤红色的伞从背后弹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在他掌心。
“火羽”的伞骨是千年火铜所铸,伞面是赤炎凤羽所织,伞尖锋利如针,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伞面的火凤图案栩栩如生,凤眼处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
尖锐处此刻正对着旭东云的眉心、
“等等。”素汐出口打断。
许褚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素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刚才你不出手救他,为何现在阻止我?你要知道,若是循环不终止,我们所有人,还会经历一遍刚才那可腐蚀一切的雨水。到时候,你的丈夫孩子,可是会死在这里呢。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提醒素汐注意棋盘上的死局。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跨过积水,眉头微蹙,眼眸明亮。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黑金短刀的刀柄。
许褚的伞又往前送了半寸。
伞尖刺破了旭东云的皮肤,发出轻微的“嗤”一声,鲜血外渗。
孩子吓得浑身一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但他没有叫,也没有躲,求助般看着素汐。
素汐拔刀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警告,直接一刀劈过去,刀锋正中伞骨,“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许褚的火羽被震得往后一荡,伞尖从旭东云眉心偏了半寸,“噗”地刺进旁边的泥土里,入土三寸,伞柄还在微微颤动。
许褚后退一步,一伸手又将脱手的伞收回手里攥紧。
他看着素汐,眼睛眯起来,眼睛里映着刀光。
素汐没有看他。
她收刀,黑金短刀插回脊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那群从广场上涌过来的诡异群众。
光头大汉提着剔骨刀走在最前面。
那把刀上沾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血。
瘦削女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
后面是一大群红眼睛的人。
修士、凡人、商贾、乞丐,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的眼睛泛着浑浊的红光,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饿了许久的困兽,只剩下最原始的食欲。
“怎么回事?”光头大汉盯着素汐,手里的剔骨刀闪着寒光,“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阻止我们吗?那你是不是他的同类?”
他的声音粗粝蛮横,丝毫不讲理。
素汐不紧不慢地把黑金短刀插回脊骨的刀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一个准备谈生意的商人,在开价之前先亮出自己的诚意。
“我没有阻止你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时候吃,不太合算。。”她说,“你们不觉得,这小孩太小了吗?”
光头大汉挠了挠光头,仿佛丝毫不觉得吃人是件多么可怖的事:
“小是小了点,但灵力足啊。大乘长老说的,他灵力最足。”
他朝许褚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褚笑着点头:“对,我说的。”
“灵力足,但肉少。”
素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跟每一个对视的人单独说话,“这小孩这般瘦削,能有多少肉?你们四方城这么多人,一人分一口都不够。不如……”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算一笔账,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一个老练的商人在拨打算盘,“把他养大。等他长到承认,又大又壮,灵力更足。到时候再杀,肉也多,灵力也足,大家都能分到一大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比现在划算。”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剔骨刀悬在半空,刀刃上的血往下滴,落在青石板路。
他扭头看瘦削女人,瘦削女人也愣了,菜刀垂在身侧。
两个人面面相觑,又回头看后面的人。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争食。
有人挠着头,有人搓着手,有人舔着嘴唇,眼神里贪婪和犹豫交替出现。
“她说得有道理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小声说。
“八岁的小孩,确实没多少肉……”一个胖乎乎的女人附和道。
“十八岁,那得等十年呢……”有人提出异议。
“等就等呗!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立刻有人反驳。
光头大汉一挥手,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上下打量素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这娘们,倒是会算账。行!就依你!”
人群欢呼起来,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举起手里的家伙什乱挥。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激起涟漪。
人群自动让开,像潮水分流,露出后面的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眼睛也是红色的,但比其他人更深、更暗,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血色。
他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就在青石板路上敲一下,“笃、笃、笃”,像是什么东西在敲着骨头。
他走到素汐面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两颗泡在血水里的琉璃珠。
他仰着头看素汐,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牙床上只剩下几颗摇摇欲坠的牙齿。
“三日。”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我们给你三日时间,让这小孩长大。三日后,我们要看到他长到八尺高。”
他的目光从素汐身上移开,慢慢扫过水云舟和两个孩子,又落在沈沐影和魏黎之身上。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让人脊背发凉。
“否则,我们就吃你们。”
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身后的那群人也跟着笑了,齐刷刷地,几十张嘴同时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诡异至极。
素汐面不改色。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依旧那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没问题。包我身上。”素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钉进木板里。
沈沐影的脸色变了。
等人群散开,她离开冲上来,一把拽住素汐的袖子,攥得很紧。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发抖。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旭东云这么多年才长到八岁,你如何能让他三日内长大?你拿我们的命在赌!”
她的手在抖,拽着素汐袖子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素汐甩开她的手,看都没看沈沐影一眼,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是我的事。你有意见,刚才为什么不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