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汐探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月光下,沈沐影一个人走出了客栈。
她穿着素白色的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往前走的步伐很奇怪,不像是自己在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拽着、牵着。
脚是拖着地面的,每一步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浅痕。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稳,像随时会倒下。
两只手垂在身侧,僵硬地摆动着,像两根木棍。
她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那些倒塌的店铺,一步一步,朝高台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像是在梦里走路的人,明明闭着眼,却能准确的找到录。
她的手里攥着一枚黑色的圆球,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微微发光。那东西威力不大,但足够把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炸成碎片。
“沈沐影!”
素汐察觉到不对劲儿,叫了她一声。
当然,她也并不是想救她,只是好奇她是否会有回应。
沈沐影没有回头,她好像听不见。
她已经走到高台下面,开始爬台阶。
她的脚抬得很高,落下的时候却很轻,像是踩在云朵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手垂在身侧,那枚黑色圆球在指间微微晃动。
她把圆球高高举过头顶,突然开始发光,里面窜出火光,瞬间把沈沐影的手掌灼成白骨。
魏黎之从暗处窜出来,他的速度很快,快到素汐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他一把抱住沈沐影,双臂箍住她的腰,把她从台阶上拖下来。
沈沐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开始挣扎。
不是普通的挣扎,是那种用尽全力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挣扎。
她的四肢在空气里乱舞,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着什么地方。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圆球,就在她骨头几乎都要被烧成灰时,魏黎之一掌劈在她手腕上。
那一掌又快又准,像是练过千百遍。
“啪”的一声脆响,圆球脱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骨碌碌”的,停在一滩积水边。
砰一声,圆球爆炸。
魏黎之抱着她退出爆炸范围。
刚才还完整的广场,竟连石阶都被炸成了灰!
沈沐影的身体忽然软下来,倒在魏黎之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目光回来了。
眼底出现了恐惧和迷茫,她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
“我……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我为什么在这里?”
魏黎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从高空落下。
等稳稳落地之后,魏黎之朝着客栈方向看了一眼,仿佛与素汐视线对上。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回去再说。”
素汐站在窗口围观,直到魏黎之抱着沈沐影离开,她这才关上窗户。
“夫君,”她转身看向水云舟,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水云舟点头:“她被操控了。”
素汐有些疑惑:“操控人是谁?为什么会挑沈沐影?”
水云舟没有回答:“为夫也不清楚。”
素汐正要分析,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像是被人活生生剥了一层皮。
声音从客栈后面的巷子里传来,穿过破旧的墙壁,刺进素汐的耳朵里。
“姐姐救我!许褚要杀我!”
是旭东云。
声音尖细颤抖,带着哭腔。
素汐抓起黑金短刀,立刻从另一扇窗户跳下去,迅速落地后院。
靴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水云舟想跟,她回头喊了一声:“守着孩子!”
水云舟手已经握住了窗台,却突然停住,只能站在上面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素汐落地的一瞬间,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浓烈的铁锈味混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院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此刻那些野草被血浸透了。
许褚站在院子中央,火羽撑开,伞面缓缓旋转,伞骨上的血珠被甩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溅起细小的血花。
旭东云在墙角。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两只手已经不见了。
从手腕处齐齐断掉,切口整齐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
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整面墙。
他咬着牙,看见素汐,立刻呼救:“姐姐救我,他……他要杀我!”
许褚抬眼看向素汐,分明残忍伤人的是他,瞳仁却很清澈。
他表情很平静,火羽在他手中缓缓转动,伞骨上还挂着几片碎肉。
许褚一伞搅过去,素汐握紧了刀,冲上去挡在了旭东云跟前。
火羽收拢,伞尖精准地抵住了黑金短刀的刀锋。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素汐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刀险些脱手。
许褚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素汐重新站稳,刀横在身前,“但你可以不住手,我只是想试试,你对我有没有杀意。”
素汐忽然收手,让身后的旭东云猝不及防。
她往旁边一站,做了个请的手势:“你随便杀,用你的伞把他剿成肉泥,我也不阻拦。”
旭东云吓傻了,望着素汐喊:“素汐姐姐是我啊!我是旭东云,你怎么可以让这个老不死的杀我!你救救我!”
第73章 四方城04
许褚的伞搅下去的瞬间,手忽然僵住了,伞刃停止往前推送。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钳住,任他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一下,两下。
伞柄突然从掌心滑脱,“啪”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击中,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许褚的眼神明显变了,浑浊凶狠的目光忽然清明,又突然变为浑浊,像是在两副面孔之间来回撕扯。
终于,他的神情平静下来,弯下腰去捡伞,拿在手里重新握紧,朝着墙角的孩子狠狠戳过去。
这一次,素汐黑金短刀横出,刀面贴着火羽的伞骨,硬生生将伞尖推偏了三寸。
兵刃相撞,火星溅在旭东云脸上,烫出一个红点,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叫。
许褚看着她,眼神凌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发什么疯?刚才不阻止,现在又拦?”
素汐收刀,站直,看着他。
“他不能死。”她说,“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什么?”
素汐的目光从许褚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断手的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那些人要杀的人,根本不是他。是你。”
许褚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座城里的怨灵,要的是你。”素汐不紧不慢地说,“他们认不出你,只认得这张孩子的脸,或者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所以每次烧他、杀他,循环都不会结束。因为那些怨灵杀错了人,他们的怨气无法磨平,所以广场高台上他被烧死的一幕幕,才会循环。你才是该站在那个柱子上,被千刀万剐的人。”
许褚没有说话,手指在伞柄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素汐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继续说道:
“旭东云当年是捡来送去的东泉,当时我亦年轻,眼睁睁看着他小孩,当了一百年婴儿。之前我并不好奇为什么天地之间,会诞生这样一个婴儿。可现在我很好奇,你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乘修士,日日闭关,是如何捡到一个刚出生且天赋异禀的婴儿的?真有这么巧合?”
“旭东云一百年都没长大,忽然又开始长了,八岁就修到元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所有人都当他是新一代的气运之子、未来的仙宗魁首。”
许褚的嘴唇动了动。
素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是该叫你许褚长老,还是该叫你……旭东云?”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月光照在许褚脸上,那张苍老的、皱纹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随时会倒。
墙角的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小,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音。
他仰着头,断掉的手腕垂在身侧,血还在滴,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因为身份揭明,旭东云身上的咒术也终于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