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女弟子本就少,她变成了受宠的那个。
翰文无儿无女,她是最小的徒弟,自也是最受宠的。
之前被选中进入奇门,翰文甚至把自己仅剩的金算盘法器递给了自己。
翰文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她。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十……十七……”
“师尊,是我,我回来了。”温十七的眼眶红了,“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翰文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素汐站在门槛外,身旁还跟着那个诡异书生水云舟,两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翰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素……素汐……”
素汐没有动。
翰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赶紧握住温十七的手。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还活着……好……好……”
素汐终于迈步走进来。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翰文。
“翰文,”她的声音很冷,“你的灵根呢?”
翰文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素汐,你要杀便杀!我知道是你回来了!你恨我杀了你的灵虎,毁了你的灵剑,那便一命偿还即可。可我宗门这些弟子是无辜的,只求你能放了他们。”
温十七却愣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师尊身上完全没有灵力的波动,一丝一毫都没有。她刚才太着急,竟然没有发现。
“师尊,您的灵根……”
“不重要。”翰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一点都不重要孩子,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刚才,我感觉到了天地灵气比昨天多了一些,这天地,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坤岳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温十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当年师尊收她为徒时,是如何意气风发。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教出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异修作乱,他说要付出一切保坤岳平安。
可现在,他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师尊……为什么会这样?”
翰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素汐。
素汐说:“老东西,你自以为杀了灵虎,取走了剑灵修补法器,就能对抗城中那些异修,以为城中就不会再有人被异修吃掉?你可知,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的圈套?”
翰文一怔,看向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温十七将他们之前所经历一切,悉数告知翰文。
素汐才接着又说:“在坤岳作恶的,并非异修,是顾成峰。一直以来,你对付的目标都错了。他用了手段,让你金算盘受损。再想方设法让沈沐影来游说你,让你同意参与那场围剿我的计划。你认为,杀了我的灵虎取走剑灵,修补了你的金算盘,强大了你自己,便能守护坤岳。可你压根不知道,顾成峰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了多少修士.他怂恿你、利用你,只把你当做一枚用来剿杀我棋子。”
翰文听得当场愣住。
而后,他哈哈大笑,脸上犹如干枯树皮的褶子开始抽动。
“你……我知道你恨我!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为所做之事后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毁了你的灵剑……杀了你的灵虎……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要杀我也可以,不必这般刺激我……”
素汐没有说话。
可翰文却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
他嘴上说着不信素汐,实际上已经深受打击。
继续说:“我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我以为……我以为……牺牲一个你,能守护我坤岳百姓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你也不会因此丢掉一条命。那知你如此罡烈,竟走用上了自爆这等极端方式。”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夸你一句大义?”
翰文声音苍老而微弱:“我哪里是一个大义的人,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守护坤岳,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一直以来,是我害了坤岳。如果我早点识破顾成峰的诡计,天地灵气不会如此稀薄,异修群体也不会如此壮大!”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赶紧扶住他:“师尊!师尊!”
翰文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看着素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悔恨。
“素汐,我并不后悔对你所做的一切。你看,我重新练了金算盘,那法器,不是一次又一次,护我、护我的弟子周全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只是,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以为我是十州第一聪明人……不过是他一手打造的傀儡!我才是真正的傀儡啊……”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颗棋子……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素汐终于开口了:“说蠢货是恭维你了,别用这么好的词骂自己,我听着怪不解气的。”
“顾成峰死了,”翰文没有去接素汐的话,依旧自言自语,眸子里,闪过一丝快意:“好……死得好……”
又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手都在抖,拼命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师尊,您别说话了,我去找医修。”
“不用了。”翰文打断她,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十七,你听我说……”
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你的灵根,这世间罕见,你要好好修炼,等你成长,你大师兄,会替我将宗门送到你手中。”
“师尊,我?我何德何能?”
“让我说完!”翰文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珠里泛着光,“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收你为徒……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温十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翰文的目光又转向素汐,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素汐沉默地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是方才守门的那个。他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
“温师姐!”
温十七回头:“怎么了?”
小童张了张嘴,却先看了翰文一眼,又看向温十七,,这才说:
“弟子们翻看师尊的手札才知道,师尊怕你死在奇门里,特地用自己的灵根,修补了早就破烂不堪的金算盘,让你带进门内保命!”
温十七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师尊怎么会如此?”
翰文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他竟用修为,给她炼了保命的法器。
温十七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师尊……”
翰文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素汐。
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悔恨,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素汐……”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说得对……我……我是蠢货……”
“我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在守护坤岳……以为牺牲你是对的……”
“可我……可我什么都没守护住。”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弱。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失踪的弟子……那些被吃的修士……”
“如果不是我蠢……如果不是我被利用,我能阻止这一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还睁着,看着素汐的方向。
他突然死了。
死不瞑目。
温十七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师尊……师尊……”
她轻声唤着,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素汐低头看着翰文的尸体,沉默了良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翰文还是那个被称为“十州第一聪明人”的大修士。
那时候他来灵剑宗做客,还夸过她的灵虎威猛,说那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本命灵兽。
后来,他亲手杀了那只灵虎。
后来,他毁了她的灵剑。
后来,她自爆身亡。
她恨他吗?
恨。
可看着眼前这具枯瘦的尸体,看着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恨意变得很空。
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死不瞑目,已经是最好的惩罚。
“姐姐……”温十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素汐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好好葬了他。”
她转身,牵着水云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