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之看清她眼里每一丝情绪,茫然,无措,了然,惊讶。
每一个情绪波动转折,都仿佛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斥他无耻。
裴临之艰难地别过眼去,眼神晦涩。
梅林竹菊刺绣掐边的袖袍下,握紧的手在抖。
江母一脸森寒,冷着声音:“这就是你们裴家的意思?”
沉默中,江母起身拉着江秀樾欲走。
一旁的裴大太太冲过来,牵扯住江秀樾的袖子。
“秀樾!秀樾,我求求你,娘求求你,就当为了观之…为了仲维好不好?”
“我身边再没有旁人了,你若是走了,我真的就自己一个人了,一个与观之有关的东西都没了,娘求求你……我真的是没法子了。”
江大太太与江三太太上前拉开她。
裴大太太意志坚定,两人使出浑身力气都有些勉强。
她是裴家的太太,一旁江家的下人也不敢贸然上去拉扯。
其实江秀樾听过兼祧,有的世家大族里头男丁凋零,为承继香火,会从其他房里选个男丁兼祧。
但那只为承继香火。
她婆母想要的,是一个与仲维有关的孩子。
江秀樾道:“可我与旁人生的,也许仲维无关。”
“不!”裴大太太不再挣扎:“你是观之的心上人,是他的妻子,只要是你生的,孩子姓裴,于我而言都是观之的孩子。”
江母不再说话,让江秀樾自己做决定。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孙女对那裴观之有多少情义,是不是愿意为了他生一个孩子。
她充分尊重她的选择。
江秀樾目光逡巡一周。
这里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盯着。
江秀樾自恃知恩图报,从不辜负别人情义。
先前决定和离,已使她对裴观之心生歉疚。
“我有两个条件。”
她终于开口。
听到意料当中的回答,江母紧绷的肩膀松垮。
这是她们江家养大的孩子,自小在她膝下承欢,她最是了解这个孩子。
她听话,懂事,重情义,从不让尊长操心……若非江家执意,恐怕她从不会主动提要和离。
要对得起裴观之那孩子的感情,也要对得起江家。
也是如此,江母最疼她。
江大太太喊她,意图制止:“秀樾!”
江母摇头,示意儿媳不必如此。
秀樾执拗坚定,自己决定认定的事,任凭别人舌灿莲花她也不改初衷。
江秀樾冲母亲一笑,看着裴母:“其一,两家约法三章,生完孩子即和离,不得出尔反尔。其二……这个孩子是我所生,无论日后如何,不得阻拦我看望照顾教导这个孩子。”
她本想说,若是裴家疏于照顾,不得阻拦她将孩子带走。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忽视。
但是又想到,以兄长的人品,这个孩子并不会过得太差。
也许这也是裴家选定裴临之的理由之一。
或许也有别的什么原因,但江秀樾不想深究,那样没什么意思。
她答应后,裴大太太又哭又笑,慢慢弯下了腰。
江家人走了,留下江秀樾在裴府。
家里的杂事裴母还是托付给她,她依然是裴府的二奶奶,哪里又不太一样了。
今日的事所有人都耗费许多精力,送走江家人后,都回了各自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江秀樾被叫去四井堂用早饭,才知道李家舅姥太太几人今日一早就辞别回陇西了,只留了李静挽在府上。
裴老太太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话小心翼翼:“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晚,秀樾就与临之同房吧。”
今晚有些赶,三太太道:“是不是太仓促了?”
老太太想的是,今日放下这一茬,不论哪天再提起来都突兀,秀樾临之两个人彼此见了面也不上不下的。
不若就敲定今日。
江秀樾没什么意见,早晚都有这一遭的。
说是这么说。
下午以后,江秀樾就有些坐立不安。
她一会儿看书,一会儿拿针线。
宋妈妈跟在她身后伺候,都被她给绕晕了:“奶奶这是……”
彩茗不懂,彩蘋懂却不说。
于是三个闷葫芦陪着江秀樾一点点消磨时光。
最后她安稳地坐在东次间,临摹祖父专门写给她的字帖。
江家老太爷的字极好,当初一字千金难求,许多书肆商贩还私刻了临摹本,供后人模仿。
老太爷性子好,也不追究,任由他们去了。
有这么位大家在,江秀樾幼时启蒙,便没习过那些著名传世的书体,而是祖父亲写了一本字帖,手把手教她练就。
这么多年过去,江家人里头,江秀樾的字是最像老太爷的,还添了几分自身的平和,很有韵味。
一篇字帖习完,天已擦黑,丫鬟进来问要不要摆饭。
江秀樾恢复了几分从容,“摆在东耳房吧。”
“是。”
裴临之在裴府生活二十三年,从来没觉得承熙堂与听涛阁如此得近。
近到只需要过一个角门,走一段南北夹道,就可以见到那座他从未涉足过的院子。
刚整修完毕时,裴观之曾邀他去看,他事务繁多没抽开身,之后那座院子有了女主人,他自觉避嫌,也没去过。
再后来裴观之去世,裴临之更不可能踏足。
于是他只听说那院子清雅贵气,书房后有一丛上好的湘妃竹。
听涛二字因此而来。
裴临之晚饭一贯清淡,饭后他吃着茶,常叔从净室方向过来。
“我让下人送了热水进来,大爷可要沐浴?”
裴临之手一顿,放下书,眉目清冷神色淡淡:“也好。”
他沐浴不喜欢人伺候,常叔几个便等在外面,给他找好熏过香、洁净干燥的衣物。
今日这条南北夹道清了人,常叔一个人掌灯,洒扫干净的青石板路上只有两道细长影子,安静的只有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
常叔在前面走着,进门前,他回头道:“我在门外等大爷。”
裴临之淡淡扫他一眼,“嗯”了声。
听涛阁内也只有几个江家跟来的亲近下人值守,见着门外有烛光便过来瞧,一看是他。
“大爷。”
然后引着他去了院内。
上午时,江秀樾禀明了老太太,把听涛阁的玻璃窗俱换成了绢纱。
屋内的烛火朦胧透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彩蘋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院外有了什么动静她总能及时知道。
宋妈妈刚给江秀樾绞干头发,正抹上玫瑰油,她走过去:“奶奶,大爷来了。”
江秀樾抬眼看着眼前的绢纱,朦胧不见人影。
绢纱含蓄,不似玻璃窗那般坦诚相待,给了她很好的缓冲。
江秀樾的心募地狂跳如擂鼓,紧张的几乎头皮发麻。
忽而后悔昨日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缓步向明间走去。
房门紧闭,裴临之站在廊下,还未进来。
今夜月色极好,将裴临之的身影投在绢纱上。
他微侧站着,眉骨侧脸愈发立体。
这样的迟疑沉默,拉长了尴尬的氛围。
隔着房门,江秀樾也侧站着,几乎与他面对面。
裴临之看到了。
那道纤巧袅娜的身影靠近过来。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冲撞到她。
一道绢纱,里外两道暗影,两道砰砰作响的心跳。
门外的丫鬟隔着房门通传:“二奶奶,大爷到了。”
宋妈妈看着躲在门旁的纤影,心中微微叹气,上前打开房门。
“大爷。”
接着一拂身后让开。
裴临之颔首,提步进去,目光顺着刚刚的位置去看。
房间里是浓重的馨香。
江秀樾就等在一步之外。
她沐浴过,身上还带着出水芙蓉般的洁净水汽。
一头乌黑光滑缎子似的长发披在肩上,脸颊绯红,细眉粉唇,唇紧紧抿着,一袭单薄寝衣,昏黄烛光在她腮颊晃动跳跃。
堪堪站在那儿,就有未经雕饰的美。
她是极美的,灿若芙蕖,耀如春华,闺中时便声名在外。
偏偏礼仪极好,动静举止含蓄有度,生生将那份美中和得恰到好处。
他的眸光幽深,沉沉注视着,江秀樾低着头:“兄长。”
说完,她鼓起勇气抬头去看。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
宋妈妈她们都退了出去,房门也彻底关闭。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他浑身锦袍玉带,束发的玉簪都一丝不苟温润妥帖。
江秀樾捏紧了寝衣边缘,率先转身,往内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