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天儿还冷着,江秀樾使人在后院小花园里搭了个棚子,四下里遮严实了。
等到春天更暖和一些,就能放出来散着。
夜里裴临之过来,江秀樾还带着他过去瞧。
“兄长所赠,我必定照看好。”
她这两日笑得多些,一双杏眼水润明亮,裴临之看向她,两人目光相触。
他目光沉沉,似有话要说,江秀樾眸光微动,一时竟未躲开。
几息后,便也不觉得如何,于是与他坦然对视着。
才将发现,他的睫毛很长,不过并不卷翘,在他半垂着眼看人时显得几分清冷与疏离。
裴临之唇角微微勾着:“你心思细,定能照顾得好。”
江秀樾又红着脸避开。
没过两天,永安侯张府的帖子送了来,还单独给江秀樾捎了一封信。
江秀樾以为什么重要的事,拆开一看,竟是张兰臻这段时间的大吐苦水之作。
看笔墨的深浅字迹,不像是一蹴而就,倒像是每日里想起来就写一点,凑了这么一篇出来。
江秀樾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三遍。
千言万语只一句。
“沈定庵那个混账,简直空有其貌,比江荇樾还混账!!”
江秀樾都不敢回信。
比她三哥哥还要混账,那估计是真混账了。
不过世人都说,恭王府的独孙沈世子颇有其祖父风范,上能舞枪下能绣花,诗词音律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怎么到她的嘴里,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二月二,龙抬头,春光明媚,大吉。
冬日里府上的春衫便裁好了,只等天暖和便可换上。
裴宁芝等不及,早早便换上了,她母亲雪姨娘不是强硬性子,磨着嘴皮子好说歹说才让她多披了条斗篷。
“你身子不大好,别折腾出了汗,免得让风吹着。”
裴宁芝不耐烦听这个,今年的第一场马球会呢,今日去,她务必要好好玩儿的。
李静挽正好过来寻她一块去四井堂,外面丫鬟一通传,裴宁芝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娘你先回吧,我知道了!”
江秀樾来时,便见两个蝶似的姑娘蹁跹而来,着粉穿绿,袅娜纤巧。
裴宁芝到跟前来一叉腰:“我娘还说我呢,静挽与二嫂嫂不也都是穿的春衣。”
江秀樾今日一身浅碧罗褙子,里衬月白抹胸,下面是一条葱白银丝绣花鸟罗裙,腰系杏黄丝绦,挽一条轻丝披帛。
澄明干净,至纯至洁。
她无奈笑笑。
也是巧了,今日格外热些,她最是畏热,便拿了轻薄的衣裳穿。
进了正屋,老太太看了一圈,命人从库里取出几条斗篷来,不厚重,防风最好了。
分到江秀樾手里的,是一条牙白羽缎银线流云纹斗篷,底边镶两指宽彩绣花边,脖领一圈珍珠云肩,走起路来珍珠碰撞叮当作响。
“出去的时候披着些,现在还不是时节,别爱俏,起一阵风凉着呢。”
三太太帮几个姑娘穿好:“老太太放心,有我看着她们呢。”
门外红香跑进来,“老祖宗,大爷差我来问问准备好没有,可要出发?”
老太太道:“好了好了,你们且去吧。”
出了门,江秀樾与裴宁芝走在一处,悄声问她:“兄长怎的也去?”
先前他好像也没有这般频繁出门。
裴宁芝点头:“恭老王爷亲自下帖子请的,左近几户人家他都叫了,还有你家哥哥呢。”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大家都不讲话
第19章
马球场在京郊,占地颇广,内里房舍山林湖泊一应皆有。
她们一到,张兰臻马上迎了过来,“三夫人好。”
三太太笑道:“你们几个与兰臻玩儿去吧,不要跑远了,记得带着下人。”
张兰臻一屈膝:“谢夫人。”
说完让丫鬟引三太太去坐,她则领着江秀樾她们去了西边。
“你家嫂嫂也到了,正等你呢。”
裴宁芝挽着李静挽凑上来:“嫂嫂,那我与静挽去那边玩儿好不好?”
江秀樾顺着她的手,看那边有几个贵女,都是与裴宁芝交好的,便点了点头:“那你们去吧,我让彩蘋跟着你们。”
“谢嫂嫂。”
她话音落,裴宁芝就跑了过去,彩蘋行礼后也追着去了。
没了旁人,江秀樾道:“今日来的人不少。”
张兰臻一袭红衣踢了踢腿。
“可不是,恭老王爷面子还是有的。”
“那你给我那信是怎么回事儿?”
说起这个张兰臻就来气。
她指着让江秀樾看一圈,“你看看,这像我家的手笔嘛。”
装点用的是奇珍异草,还有暖棚花房里才能育出来的花,四周帷幔挂的是时下紧俏的织金锦。
永安侯武将出身,搞不来这么风雅挥霍之事,大概是那位沈世子的吩咐了。
江秀樾笑着:“沈世子礼仪周全精致考究,也能理解。”
张兰臻翻了个白眼,“他是品味高雅了,张张嘴花的都是我家的钱好不好。”
“还有。”张兰臻拉了她一把,“他说了,这还是多年前受裴临之指点的呢,他这只学了点皮毛而已。”
江秀樾疑惑道:“不能吧?”
且不说裴府,就只兄长那院子,费银钱是费了些,也没有这么夸张,而且兄长饮食起居上也没有很挑剔的讲究。
“就算真是的话,我也只盼着裴大哥少教点。”张兰臻道。
这么个挑剔事多瞎讲究的主儿,她真是难以想象婚后怎么生活在一起。
马球场西边搭了几个帐子供女眷休息,周氏她们比江秀樾来得早一步,眼下正与张家夫人几个在说话,还没有过去入座。
张兰臻带着江秀樾过去后,溯哥儿眼尖,穿着深蓝的小锦袍就扑过来:“姑姑带我去放风筝。”
江秀樾蹲下来,捏着他肥嘟嘟的小脸:“碧姑姑与芙姑姑呢。”
溯哥儿一脸不忿,“她们丢下我自己玩儿去了!”
“那你等等我,我去见见你祖母。”
江秀樾先去见过母亲,给她请了安便拉着周氏躲出来,与张兰臻一道陪溯哥儿放风筝去了。
这里靠外场,几乎是边缘了,安静些,也以防风筝线伤着人。
谁料风筝刚放起来,身后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道傲慢尖细的女声。
“江四,好久不见啊。”
张兰臻嘀咕一句,“真是阴魂不散。”
都是老熟人,一听声音江秀樾就知道是谁。
三个人侧身看去。
靠近的一行人三男两女,为首的也是刚刚开口的那位,正是岳家的幺女岳蒹葭。
这里是下山的一条小路,她们从后面山上过来,应该是纵马射猎去了。
说起江秀樾与岳蒹葭的恩怨,那得追溯到两人六岁那年,也就是她与裴观之定亲的那一年。
当年裴老太太过寿,京中名门皆去道贺,其中就包括刚从岭南祖宅迁来的岳家。
这次筵席上,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岳蒹葭是家中幺女,自幼长辈宠惯,在岭南岳家又是独大,同龄的女孩几乎都捧着她,于是养得她争强好胜高傲自负。
第一次出席京城的正宴场合,她原以为还会像以前那样处处拔尖被人追捧。
谁知京城高门遍地,与她不相上下的女孩就有好几个。
其中就包括江秀樾。
江秀樾小小年纪貌美非常,又学得一身好礼仪,在场人里无不夸赞。
因着当时她眉心还点着朱砂,更是被人戏称‘小观音’一号。
好巧不巧,当时裴老太太正看上了江秀樾,拉着她不住地称赞,其余女眷更是捧着她了。
初来乍到的岳蒹葭哪受过这样的冷落,当场就冷了脸,回去狠狠哭了三天,再次见到江秀樾时,便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了。
几回碰上,也开口便是冷嘲热讽。
江秀樾自幼养得骨子清高,也做不出上赶着的事,索性也不自讨没趣。
两个人上至比才学比举止比家世,下至比容貌比首饰比衣裳。
随即二人不合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开来,有什么诗会筵席的,也尽量避开她们两个凑上。
张兰臻向着江秀樾,今日肯定是安排好了的。
谁知道岳蒹葭脑子发的什么疯,这条路又陡又险,她竟从这儿下来了。
周氏见状,让下人先哄着溯哥儿到别处去玩儿。
江秀樾也道一句:“好久不见。”
岳蒹葭着一身鲜亮骑装,冷哼一声慢慢走近,手里还把玩着刚刚路上折的春花。
她看着江秀樾细细打量一番,“怎么这么久没见,你细弱成这样了?瞧这婚事找的,裴家不会是少你一口饭吃,将你饿成这样的吧。”
前几日江府有筵席,岳蒹葭自然不会去,只是听母亲回来说江秀樾终于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