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握着宋妈妈的手, 示意她不必再忙,转而问三太太道:“老太太收藏的东西必然是极好的,我实在好奇得紧,可否劳烦婶婶让我一睹为快?”
三太太应得很痛快:“没问题,我叫狩妈妈回去取就是了。”
那些钥匙都是在狩妈妈那里收着呢, 料子在哪个箱子里她也清楚。
狩妈妈走后, 江秀樾在椅子上慢慢坐实,背却挺着, 仿佛下一刻就要站起身。
彩蘋在一旁道:“姑娘,酸梅汤已经镇好了, 我让她们盛上来?”
“上吧。”她点点头, 又向两位长辈告罪:“是我的不是, 让两位太太久等了。”
三太太宽和, “不妨事,不妨事。”
那厢得了吩咐,彩茗与绿檀一齐出去到小厨房,小丫头白柳就在里面看着呢。
等拿几只温润透光的甜白釉碗盛了,用素漆托盘准备送进去的时候, 绿檀微微拉住彩茗胳膊。
“里面人多,主子看着心里也乱,不若姐姐自己送进去罢,我就在外面侍候。”
彩茗心里数了数人,两位太太都是带着贴身妈妈来的,屋子里还有宋妈妈与彩蘋她们,是有点多。
当即便答应道:“成,那我先自个儿进去。”
绿檀在一旁替她打了帘子,等她进去放下帘子后,檐廊下还剩白柳与几位仆妇丫鬟。
俱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静得能听到屋里的说笑声。
绿檀拉了白柳到一旁,“看这光景,晌午姑娘可能要留两位太太用饭,我先去厨司那边看看水牌,让他们预备下,若是问起我来,你先替我顶上。”
白柳点头:“绿檀姐姐且去,我记得了。”
裴府很大,夹道通着夹道,连廊接着连廊,不定哪个小门开出去,就是另一番院子的天地。
绿檀脚程快,又是特意抄的小路,很快便抵达。
畅春园内,狩妈妈带了个小丫头到做库房用的西厢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三太太那些暂且用不到的料子都用皮纸包好,再用樟脑木屑隔在中间,用一口楠木箱子装了放在墙角。
狩妈妈走到箱子旁,拿钥匙欲开锁,库房门外有人喊她:“狩妈妈在吗?”
她身后的小丫头道:“是三老爷书房侍候的柏香姐姐。”
狩妈妈看了眼箱子,暂且收了钥匙出去,见人时脸上笑吟吟的:“哟,这不是柏香姑娘么,什么事儿啊?”
柏香扫了眼空洞大开的库房门,一副想说些私房话,又碍着外人在难以启齿的模样。
狩妈妈了然地挥退小丫头,跟着她走远了几步,“柏香姑娘这下可说了?”
柏香看了眼她身后,咬着唇,眼波流转间面颊绯红:“以前三太太说……说要将我指给大爷做丫头……”
狩妈妈微微后仰,垂着眼睨她,拉长了声音:“这个事儿啊。”
以前如何暂且不论,光说现在,哪能再凑个人去给他们两个人添堵。
她便道:“那日太太就是随口一说,大爷那人,你瞧他身边有贴身丫鬟没有?”
柏香低着头,微微摇了摇,又想再挣扎一番:“可、可三太太毕竟是大爷的母亲,长者赐……”
狩妈妈“嘶”一声打断她。
“柏香姑娘,我仗着年纪大也想劝你两句。你好好的姑娘家,又有体面,过几日求三太太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不比在房里伺候来得痛快?”
“可是……”
旁边长了几十年的高大银杏树上飞走了几只鸟,啁啾声声,柏香话茬被打断。
狩妈妈趁机道:“你也好好想想,大宅大院的,未必有外面简单日子好。”
“是,多谢妈妈。”
送走柏香,狩妈妈回了库房,等使人把角落里的箱子抬出来时,却见沿道稀稀拉拉落了一地的樟脑木屑。
她眉头一蹙,说了句不好,绕过去看,果然箱子边角破了个口子,当下急忙开了锁察看。
里面皮纸破的破,木屑碎的碎,还掺着一些金光闪闪的碎丝绒。
用帕子垫着拿出那块料子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污秽的鼠粪滚落。
真是可恨!好好一箱料子,居然让老鼠做了窝!
樟脑木屑最招鼠,可这已经是极其坚实的楠木箱子,四角还包了铜片,药粉也常洒,竟这都没有防住。
这一箱子价值不菲,小丫头害怕,怯生生叫她:“狩妈妈。”
狩妈妈叹口气,叫人先把东西抬出去,清理干净,等三太太回来再说。
这东西腌臜,不能往听涛阁送了,她回屋子换了身洁净衣裳,净手熏香,等身上干净了便往听涛阁去。
厨司靠近外院了,三老爷的书房也在外院,绿檀过月洞门时正碰上柏香,差不多顺路,两人默默走到了一处。
“给。”
绿檀低头,见身前递过来一张帕子,她伸手接了,仔细擦着手指。
等擦干净还回去时,柏香躲远了两步:“脏死了,我不要。”
绿檀胳膊滞了几息,撇撇嘴收回手,把帕子塞到自己袖子里。
“就你事多。”
“哎——卸磨杀驴呀你,你事不多你别找我呀。”
正好到鹅卵石子路岔口,绿檀戳了戳她:“我去厨司,你要不要一起,今儿好像有玫瑰松子糕,要是不够甜,我那儿还剩点儿玫瑰卤子,你抹了吃。”
玫瑰松子糕是她最爱吃的点心,柏香咂了下嘴,“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去吧。”
宋妈妈沉着心回了听涛阁,打帘子进去时脸上露出笑。
“太太,二奶奶。”
三太太见她空着手,脸上也迟疑,便疑惑问她:“怎么了?”
江秀樾打一瞧她空着手进来,就知道是布料约摸又有问题,再一看狩妈妈欲言又止的模样,愈发肯定了。
好好收在库房里的东西出了问题,勉强算是家丑。
她便接话道:“狩妈妈是有要事找婶婶?”
“啊,是。”狩妈妈没想到台阶在她这儿,忙接了:“我走到半路上,三老爷那边打发柏香来说,若是太太晌午不回去,他就自个儿在外书房用了。”
江秀樾笑着:“既然三叔有安排,那我也不客气了,就不放婶婶回畅春园了,还请两位太太赏脸才是。”
留了晌饭后,两位太太要歇晌,江秀樾便亲送人到了门口。
等人走远,宋妈妈去看人收拾残羹冷炙,彩蘋送她回内室去休息。
轩窗旁有竹帘,彩蘋走过去放下。
一时避光,二是遮阴也凉快一些,为了通透,纱帐便没放。
江秀樾脱了外衣坐到床上,“你也发现不对了是不是?”
彩蘋走近了,坐在脚踏上轻轻给她打扇。
“是有些巧了。”
好好的两块缎子,平白无故的都出了问题。
大太太那个就算了,确实失手,可三太太那儿不应该。
绿檀端了水进来给她净手擦脸,搭话道:“我去厨司加菜时碰上柏香,听她说好像是让老鼠啮咬坏了。”
“是吗?”
很常见的理由,很常见的情况。
但就像有一层阻隔,一直在阻碍她窥探到什么。
她看向绿檀,脑海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她抓不住。
也或许,她的心里隐隐有猜测,只是下意识不愿深究。
她躺下,身上用一块小薄被盖着肚子,“坏就坏了吧,一块料子而已,不强求。”
彩蘋坐在旁边,轻轻“哎”了一声。
却说畅春园那边,出了听涛阁狩妈妈就把实话给说了。
三太太狐疑着,怎么都不信。
但箱子破了,里面被老鼠糟蹋得不成样子也是事实。
又因库房是狩妈妈在管,平日里洒扫撒药也是样样不落,三太太也没法说什么。
只道:“改天记得寻两个漂亮猫崽儿来养在院子里。”
她也就那么一说,具体什么带回猫崽儿来也得仔细寻不是。
哪知晚上裴临之过来她这儿请安,身后跟着的绿玉手里就拎了只笼子。
三太太凑近一瞧,里面赫然蜷缩着两只白毛鸳鸯眼的狮子猫。
裴临之落座,让绿玉把笼子打开:“听说母亲这儿闹了老鼠,正好陈清自济南府带了一窝回来哄家中小儿,我便让绿玉跟他聘了两只来。”
三太太接了狩妈妈抱过来的猫,“我的儿,你还有这样孝心的时候呢。”
他撩了衣摆起身欲走,“毕竟早上托了母亲。”
裴宁芝正从外面进来,一见雪白的两团,尖叫着匆匆叫声哥哥就跑了过去,张口便撒娇跟三太太讨。
裴临之看了两眼,垂眸敛目,负手离开。
绿玉跟在他后面道:“陈先生在承熙堂等着大爷呢。”
承熙堂门前,裴临之望着影壁须弥座上的莲花纹。
以往也有公务繁忙数日不归家,或是连续宿在前院的时候,回来时,都不曾有这样陌生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