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刹的黯淡却在他往后的日子里明明灭灭,组成了他的生活。
他穿过欢庆的人群,将那载歌载舞,锣鼓喧天一点点抛之脑后,又走入灯火阑珊的寂清的黑暗。
回到客栈之后,慕道瑛辗转反侧,一直未能成眠。
半夜,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灯笼纸皮被雨水打湿,晕着团团湿漉漉的微光。
他难得做了个梦,梦到了她。
但醒来却完全不记得梦里的内容,只有些淡淡的憾恨,惆怅的影飘在心底。
天色已经大亮了,慕道瑛整了整心神,不再作伤春悲秋之想。
他拿起墙角的伞,推开门,去唤小月姝出发。
穿过曲折小巷,夜雨打落了人家门前盛开的木芙蓉。
-
那对富商夫妻,对于小月姝的到来极为惊喜,小月姝年幼可爱,灵慧天成,他二人收养她在膝下,爱若珍宝。
慕道瑛留了几天,见他们相处甚谐,也放下了心头重担。
他照顾小月姝并非全然出自善心,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或许也是因刘巧娥幼年遭遇,他希望任何一个如她,如小月姝那般的女孩子,都能得到妥善的照顾。
婉拒了他们一家人的挽留,他收拾包袱,又重新踏上了四海为家的路。
这一路,风霜雪雨,他大多不改其志,心神坚定。
他心里总固执认为,多做好事,善事,既能添补她生前遗憾,也能为她积善立功,受福于天。
后来,又过了很久,慕道瑛甚至也有点记不清了。自她走后,他的日子便过得模模糊糊的,日复一日,分辨不出什么不同。
后来,小月姝也长大了,富商夫妻为她择了一门亲事,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他去吃了喜酒,赴宴回来的路上,难得有些醉了,路过长江,两岸峭壁嶙峋。
他登高望远,见月下万古奔流,耳闻涛声如雷,很难不生出渺渺天地间,此身不过一芥子蜉蝣之感。
可他却希望万古江水能在此时慢一点,再慢一点向前。
这些年来,他一路走,不敢停留,就是怕偶尔停下时那巨大的悲怆将他淹没。
迎面的江风吹散了颊上的燥热,他掏出琉璃盏,静静听了一夜的江声,不知不觉间抱着灯盏,枕着江水沉沉睡去。
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脸上茸茸的。
慕道瑛轻轻地睁开眼,伸手一抓,竟抓了枝低矮的桃花在手。
昨天一夜,忽然盛开。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又是一年春。
硬邦邦的大青石,硌得他通体不适,脊背酸软。
慕道瑛直起身,道冠也跌落在掌心,头发披散下来,衣襟也松开。
他拢了拢松松散散大开的襟口,揉了揉宿醉疼痛的太阳穴。默默回味昨夜情绪的余韵。
他当真是吃醉了,数年来压抑的悲伤,痛苦,怨怼,乃至仇恨一夕爆发。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冷眼指天轻骂,骂天,质问老天爷的不公。可老天没有回应,江水涛涛奔流。
他缓缓合上眼皮,仍是一点点,慢慢地,努力地将心头的不甘,悲伤,恐惧吃下,咬碎。
掬了捧江水,慕道瑛略作清理洗漱之后,便又背起行囊,将桃花留在身后。
江水奔流,桃花盛开。
花枝拂过琉璃灯盏,新燕衔泥掠过江面,可在落拓道子未觉察的视野之外,盏内黯淡的灯芒,突然,细细地亮了一下。
—
刘巧娥也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很沉,她仿佛被梦魇住了,神志迷迷糊糊的,时而清醒,时而又昏蒙。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盏灯里。
对,一盏灯。
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
一定是当初她提前留下的那点神魂,被寄存在了灯盏中,用返魂灯的碎片慢慢温养着,保留了她一线生机未绝。
刘巧娥没想过自己能活。
投水前,她不敢死。
投水后再醒来,她竟又不太想活。
有什么好活的呢?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她这一辈子爱也好,恨也好,也都遍历了,那样浓墨重彩的爱恨太累人了,倒不如人死之后,无知无觉的恬然酣梦。
轻轻松松,干干净净。
她想着想着,直到一把温润的好嗓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我明白了。还有——宫里那好人好事的玉旌券记得这两天尽快发下来。”
她面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幽怨地望向那嗓音的主人。
那是个十分温和净朗的男人,一袭干干净净的青色道袍,乌发柔光似水。
明真虚静,沉稳有致,却在眉眼间微微透着点寂寞的冷。
这男人正是慕道瑛。
此刻他正坐在桌后,一边不停地摇动笔杆,批阅公文,一边不疾不徐地跟面前合欢宫宫人交代什么。
刘巧娥面色微微扭曲。
慕道瑛在外这一走,便走了数十年之久,约莫三十年前,他回到了合欢宫——
合欢宫自她死后,便由陈、程二人接手,她虽为大义而死,可合欢宫原本就不太清白。
正道没清算它,便已经是足够给她面子了。也压不住下面人隔三差五地过去挑事寻仇。
某天,慕道瑛徒经合欢宫,正巧路过一伙宗门来寻仇,他顺手替陈玉柔解决了。
陈玉柔邀请他留下。
自此,他终于暂缓了脚步,留了在了宫里,跟陈玉柔,程洵等人一道儿打理守护她留存的这份基业。
有人替自己打理宗门,刘巧娥还是很高兴的,但很快,她便觉察出不对来。
这个号召大家当好人,做好事,每个月要去附近村镇做义工,积累功德,还进行好人好事表彰的合欢宫,真的还是她那个合欢宫吗?
那个未及笄,加冠,不得双修,不得强迫,威逼同门双修,必须要节制,卫生,合规,不得纵欲取乐的合欢宫还是她那个合欢宫吗?
刘巧娥眼睁睁看着慕道瑛在她不在的情况下,将合欢宫打理成了个助人为乐,风清气正,路不拾遗的陌生社会。
她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
太丢人了!!
说出去她无垢老母威风何在?还如何能止小儿夜啼?
合欢宫,合欢宫,又不是合家欢乐之宫!
这厢,慕道瑛他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弟子们也都退了下去。
他却轻轻叹了口气,搁笔望向了窗外盛开的桃花。
眼神微微发愣、发直。
又来了,刘巧娥忍不住扶额,倒吸了口凉气。
男人微微笑着,似乎是因春光而动容,眼底却翻涌着浓浓的悲伤。
这小子,又在伤春悲秋。
刘巧娥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这半年来,她总看他时不时在人后露出这种肉麻,抑郁的表情。
不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瞧见煦美春光他悲伤,瞧见秋风细雨,他也悲伤。
她曾经无数次想跳到他面前,狂拍他嘴巴子。
别发癫了,她人还在呢!
可惜,她只是一簇小火苗。不能说,也不能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伤春悲秋。
刘巧娥当然不是那等甩手躺平,混吃等死的人。
经过她这小半年的努力,在她加倍集中精神力的情况下,已经多多少少能吹动窗边的树叶了。
有一日,她甚至在慕道瑛不在场的情况下,打翻了桌角砚台。
起因是她想给他写字传讯。
字还没写成,墨洒了一地。而她也因为神魂透支,两眼一黑,顿时厥了过去。
更气人的是慕道瑛的态度。
他回到屋里之后,竟全没觉察出蹊跷,还当是什么麻雀,小动物跳进了窗。
她这一晕足足缓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一通努力,付之东流,慕道瑛如此没有默契,不解风情,刘巧娥差点又气晕过去。
她完全放弃了给他传讯的想法。
她就这点微弱的神魂,可别因为试图给他一再传讯失败而又消磨殆尽了。
好在,慕道瑛那些郁郁寡欢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又有弟子前来通禀,他一扫眼底哀愁,便又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到了晚间,他吹熄了灯,上床休憩。
刘巧娥从灯焰中飘了出来,就飘在他头顶。
慕道瑛蜷着身子,似乎又做了噩梦,眼角不断地流着眼泪。
刘巧娥看得心底一软,晃晃悠悠努力飘近了点,俯下身,脸贴脸地瞧他。
他也不知都梦到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睫又濡湿了。
她犹豫了一刹,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了他嘴边。
慕道瑛眼睫一动,迷迷糊糊喊了声,“巧娥”。
隔了一会儿,他紧张的肌肉明显放松了下来,呼吸也便得匀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