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老道走后一年,慕道瑛又大病一场,眼见着药石罔效,家人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他送到了玉清观。
那老道,正是他日后的师尊灵元。
慕道瑛家学渊博,自小锦衣玉食,是个富养出的公子哥,又夙具慧根,天生剑骨,截止目前为止的前半辈子都顺风顺水,惹人妒羡。
自他拜入灵元门下后,坚定道心,勤扫阴霾,纯净本性,神光常存。性子自然是养得清冷疏朗。从来没跟人红过脸,置过气。
慕道瑛自然也知晓刘巧娥所言不假,世家大族多巧取豪夺,敲骨吸髓之辈。刘巧娥忿忿,他也自不会去碰她霉头,多嘴多舌,惹她不快。
就这样任凭刘巧娥发作了一通,觑她怒火稍稍平息,他这才向她道歉:“抱歉,是瑛失言。道友忙累了一天,先用饭罢——”
他将筷箸递给她,轻声说:“菜色冷了,食之伤胃。”
又是这样的眼神。
刘巧娥抿了嘴角,眼里掠过一抹痛恨,仿佛被火烫到了一般。
和慕道瑛同住在一片屋檐下,她岂能看不出他对自己的轻视?!
慕道瑛的轻视,从来就非直接的,露骨的,有意的,甚至他自己都无知无觉。
但那正是她所说的,居高临下地包容。
一想到这里,刘巧娥就觉得涨了一肚子的气。
慕道瑛沉默无言,饭桌上气氛尴尬。
刘巧娥撂了筷子,将碗筷冷冷一推,“我吃饱了,慕道友慢用。”
独留慕道瑛,无言独对满桌菜色。
心中默想,他与刘巧娥,果真非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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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应该温驯一点,宽容一点,不要总像个一点就着的爆竹。
那样兴许人家还愿意给她给笑脸,对她好点。
偏她这人生性古怪,早就习惯了不给人好脸色。
见慕道瑛的第一眼,她便对他暗自心动。
奇怪得很,她既爱慕他,又厌恶得他不得了。
或许是厌恶他的鲜净高洁,厌恶他是个上天的宠儿,既有秀群的外貌,又有清贵的地位,千年难出的天资。
她的心底一直潜藏着一个邪恶的念头。
他越是飘在云端上,她越想将他拽下来,看他沦落满身的泥泞。她想见他跪地求饶,见他落泪,见他毁容,见他被打碎寸寸的傲骨,见他变得跟自己一样。
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如何能拽落天上的白玉仙呢?
怀揣着满心的怨毒与不甘,刘巧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照例闭上眼打坐入定。
刘巧娥走后,慕道瑛一人独坐了片刻,深感其人之孤僻冷淡,油盐不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纵有心同她修好,也不能一蹴而就。
便收拾了碗筷,不再他想,也回到屋里趺坐闭目,静坐参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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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一缕日光照破天际,慕道瑛从入定中醒来。
想到昨夜的不欢而散,他心里微微一沉。
慕道瑛并非全不通世事的小白花。想跟刘巧娥交好也是因为刘巧娥在合欢宫中地位卑弱,几乎任人欺凌。
他知晓她有恨,有怨。有怨便有运作空间,或可说动策反,助他一臂之力。
这不光彩,慕道瑛知道。但如果她愿意跟他走,他会竭力助她修行,给她个清白优渥的生活。
只是到底要如何才能打开刘巧娥的心扉……
正思量间,门口忽然传来陌生女声。
“慕道长可在?”
慕道瑛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前拥挤着七八个云鬓罗裙的少女,个个鲜嫩明丽,夭桃秾李一般俏生生地绽放在早春的日光里。
见他出现,人群小小骚动了起来。
“他来了!他来了!”
少女们神采奕奕,彼此交头接耳。
慕道瑛凝眸,不解:“诸位道友是——?”
为首的一个红衣女子,打扮尤为妖娆粗放,敞着胸脯,露出一抹鲜红诃子,葱绿下裙薄如蝉翼,透出两条雪白长腿,云鬓散乱,横插几根金簪。
见他现身,红衣女子眼睛“噌”地一亮,兴致勃勃开口:“你就是慕道瑛?”
慕道瑛:“在下正是慕道瑛。”
又耐心询问,“不知诸位道友前来有何见教。”
红衣女子嘻地一声笑开:“果然生得灵秀漂亮!我们几个姐妹素闻道长大名,得知道长来到咱们宫里做客,特地过来瞻仰道长天姿。”
“不知道长年岁几何?可曾有婚配了?”
几个少女一窝蜂地将他围绕,七嘴八舌地问:
“对黄赤之道感不感兴趣?”
“咱们这几个姐妹可都盼望着能与道长春风一度呢!”
慕道瑛心里微微一紧,不动声色闪过其中一个投怀送抱的少女。
美人从来是美且自知的,慕道瑛自小便知晓自己的颜色或许生得比他人好些,身边也不缺少女们的追逐。
只是他性子冷淡板正,便鲜少有女子敢直表爱意的。哪里像现在这样,一个个眼神发亮,恨不得立刻将他吃干抹净的。
慕道瑛一瞬间头皮有点发麻。
见青年玉面生晕,避如蛇蝎的模样,一众风月老手们又嘻地笑开。
“道长别害羞呀。”
“道长难道还是个处子吗?”
春光明媚,如花美眷在眼前,
慕道瑛却合了双目,心中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若她们再往前一步,便是失礼,他也要严词拒绝了。
孰料,正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冷淡的嗓音如利箭一般贯入那莺啼燕语之中。
“李倾城。”
慕道瑛睁开眼,只见刘巧娥一边冷笑一边走近,一直走到那红衣女子面前,厉声说,“大早上地就□□,浪到了你奶奶面前?!”
李倾城面色一变:“刘巧娥,又是你!”
慕道瑛被这直白得过于粗俗的话震惊了。
须臾间,刘巧娥就已寒着一张瘦脸,大踏步而来,薄唇一张,那如连珠炮一般的污言秽语便猝不及防灌入双耳。
“若是痒了,就找根柱子自己磨磨,也好过骚到你奶奶门前丢人现眼!”
李倾城那方才还柔润妩媚的面庞,霎时间铁青了一片,杏子眼瞪成了豹子眼:“你!我发骚?我发骚也好过你这个丑八怪!没人要的丑娼妇!”
言辞之粗鄙,你来我往,势均力敌令慕道瑛瞳孔放大,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第8章 道友可愿随瑛一同离去?
要说刘巧娥跟李倾城,也算积年一对老冤家了,两人到底如何结仇已不可考,总之这世上,就有些人,第一次见面便相看两生厌。
于李倾城如是。
于刘巧娥——她几乎就没对什么人抱有过好感。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是可厌可恨之辈,哪怕她贪花好色,馋慕道瑛的美貌,心里也厌恶他的高洁。
范舒云生得漂亮,李倾城一早便别有心思,结果半道被刘巧娥截胡。若是其他人截胡她也就认了,偏偏是刘巧娥这个丑娼妇,她怎能不恨?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打发了白梦离去搅黄这两人好事。
这回来求欢慕道瑛,又被刘巧娥横插一脚,李倾城气得七窍生烟。
她性子也算爽朗粗放,身边围聚了不少小兄弟小姐妹。
少年轻薄,哪里愿见老大吃亏,当即你一言我一语,替老大助阵。
父母亲朋,屎尿狗屁,粗言秽语在半空飞来掷去,好好一个水云涧吵得如菜市场般震天响。
慕道瑛回过神来,便听闻双方父母空中齐飞。
“……”
当真是,十分失礼。
李倾城骂:“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还当我不知道你跟范舒云之间那点破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人打了一顿,真是笑死人了!”
刘巧娥咬牙回:“范舒云?你若是知道范舒云的下场,还敢在老娘面前耍横?那狗尿的玩意儿早被老娘揍成了个鼻青脸肿的猪头。怎么?你浪得皮痒了?非让老娘也给你松松痒?”
一粉衣少女助阵:“咱们来找慕道长,关你什么事?与其管起你奶奶的闲事来,不若管管自己。某人到如今连云山伴也没一个,真是丢死人了!”
另有一二三四个少年少女跟上。
刘巧娥的回击被淹没在人潮中,显得十分单薄孤立。
听到自己的名字,慕道瑛不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了。
刘巧娥与他毕竟有同居之谊,又怎能坐视她受辱?
这厢,李倾城终于忍无可忍,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大骂了一声:“我□□祖宗!”
朝着刘巧娥扑将上来。
电转火石之间,刘巧娥正待出手,一道如水剑光却快她一步,抢在她面前替她挡下李倾城狠厉一击!
这一剑青光莹莹,乍似平平无奇,却暗含锋锐剑芒,剑气四溢。
一缕断发缓缓自李倾城眼前飘落,李倾城大吃一惊,看着挡在刘巧娥面前的那素麻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