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倾城说完,便挑了个最顺眼的跟着走到了远处那一角凉亭下。
不多时的功夫,慕道瑛与刘巧娥身边的人便走了泰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仍在尽职尽责地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又以那绿衣少年神情极为肃穆,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目不斜视。
留几人在身边,无疑多受掣肘。正当慕道瑛思忖要如何解眼下困局时,却见刘巧娥神情平静,并不以为意。
慕道瑛微微一怔:……平静?
刘巧娥性子激烈,为何不见她露出烦躁之态。
他顺她视线看去,却看到那范舒云正同几个男女嬉戏着,场面之龌龊放荡,令他有些生理不适地拢了眉头。
正待移开目光,不料变故遽生!
只见那范舒云原本伏在一女弟子身上忘情纠缠,却不知何故之间,他竟突然抽搐起来!
这一变故惊起了在场众人!女弟子一声惊叫,慌忙将范舒云推落在地,拢了衣服坐起。
众人眼睁睁看着范舒云如一尾垂死的鱼一般在地上不断挣扎抽搐,下摆血流不止,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面露惧色,不敢靠近。
李倾城留下的那几个跟班,明显也被眼前这一切吸引了注意力。
偌大的广场登时陷入了一片骚乱之中。
慕道瑛心中电光火石间划过个念头,还来不及细思,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刘巧娥冷然道:“还不快走!”
趁着那绿衣少年等人没注意的间隙,慕道瑛跟随刘巧娥埋头俯身,快步穿梭在人群中,一眨眼的功夫,便如水滴入海,不见了踪迹。
离开前,慕道瑛匆忙向广场中心一瞥。
范舒云两腿0间涌出大滩鲜血,他扭曲的面容一点点变得灰白,直到最后抽动了两下,直至脱阳而亡,了无生迹。
二人一直跑到西门附近的山道旁,方才停下脚步。
回想方才最后所见,慕道瑛迟疑问:“此——是你所为?”
刘巧娥停下脚步,远望广场中心的乱象,脸上浮现出快意之色,“此人欺我辱我,今日合该有此报应!”
慕道瑛闻言,心神一凛,心底寒气翻涌,更伴随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你可以给他个痛快。”他道。
刘巧娥不可置信地偏过头来:“痛快?!我凭什么要给他个痛快?!”
慕道瑛:“我不知你二人恩怨根底,不敢妄自评判。此人并非善类,你杀他或许情有可原,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给他一个痛快,也是累积你一段功德。”
可以说,慕道瑛并非愚善之辈。多年行道生涯令他明白,有些恶人该杀就得杀。
只区别在于,不能行虐杀手段。
便是再穷凶极恶之人也不能。
“你懂什么?!”刘巧娥勃然大怒,“你知道我跟他之间的恩仇吗?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怒气来得莫名,她整个人的情绪突然都变得激烈起来。
他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她跟范舒云前些时日的拳脚冲突罢了!
刘巧娥怒气冲冲,本拟说出不久前范舒云所为,可同慕道瑛黑白分明的双眸相对间,她心底反倒又涌出一股强烈的,不甘的心气。
这心气不叫她在慕道瑛面前服软。宁可慕道瑛误会了她去。
跟慕道瑛诉苦澄清,别开玩笑了!
她倒是宁愿他永远误解下去!
想到这里,她反倒品尝到一股心脏被扭紧了的酸涩快意。
不,这并非误解,倒不如说,这是她本来面目。
他最好早点认清她的真面目。
她恨恨道:“我宁可不要这一段功德,也要大仇得报的快意!”
慕道瑛果然轻轻摇了摇头:“从恶如崩,以此报复固然可逞一时之快,却会令人离恶更近一步,反损了自己福报。”
每令他误会一层,每将他推远一点,都令她心里感到一阵隐秘的微痛。
刘巧娥不屑一顾。
慕道瑛见无法说服她,便索性闭上了唇,不再徒费力气。
在这个档口,爆发矛盾冲突于他,于刘巧娥而言都并非好事。
他不太赞同刘巧娥的报复手段。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做未免太过阴狠毒辣。
本以为其人性情不过些许激烈,若得人仔细教导,怀柔以待,未尝没有改邪归正的一日。
可眼下这一幕,却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其人品行来。
前些时日的矛盾还未得到化解,今日又添新的冲突。
慕道瑛心下微寒,抿紧了唇,扪心自问。
……将她介绍正道,究竟是对是错?
第16章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这个问题,目前来说,是没有答案的。
他的确已有些后悔当初轻浮之举,只是覆水难收,轻许的话更不该冒然回收。尤其是如刘巧娥之性格偏激之辈,更要多出十几分的小心。
反复无常,才是正断送了她从善之心。
他无意责备于她,只暗悔自己不该妄自许下承诺。
慕道瑛转念一想,自己毕竟不知晓这两人之间恩怨根底,还是不要枉加评论为妙。
事已至此,唯有先脱身方可再论其他。
于是,慕道瑛不再多言,刘巧娥也没再多说。
刘巧娥没多说,却因为她此刻对慕道瑛这个人都有了怀疑和不信任。
她自己的脾性她自己清楚。
她并不讨人喜欢。
哪怕有人短暂地来到她身边,最后也总要离她而去!
她存心认定了慕道瑛是厌她行事作风,如今所言,不过虚伪矫饰。
她从一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一路走来,不知受尽了多少耻辱冷眼。
她不知帝王将相的故事,却对“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道理深以为然。
她与慕道瑛本就两个世界的人。
慕道瑛不赞同她行为处事,她也深恨着他的。
如今不过维持着微薄又脆弱的平衡。
而这平衡迟早一日就会打破。
如前日之白梦离,今日之范舒云,都不会是孤例。
是她跟慕道瑛环境所造就的截然不同的心性所导向的必然。
——他嘴上说得漂亮,既看不起自己,自己又何必厚着脸皮非跟他走。
与其倒时被他轻鄙,划下距离。
倒不如自己主动打破!
刘巧娥闭了闭眼,恨恨地咬了咬牙。
一念既定,她一时之间,情绪翻涌,竟又激得她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潜藏着的东西亟待挣脱而出!
只她绝不肯在慕道瑛面前流露出一丝软弱。隔了一会儿,那大脑犹如被针刺的感觉这才渐渐散去。
倘若慕道瑛细心留意,必能注意到刘巧娥双眼清明,如拨云见雾,灵醒冷酷更胜于前。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路向着西门的方向赶去。
明明一路倒也算顺遂,可慕道瑛却总有些惴惴难安之感。
这并非他杞人忧天,主要是因为,他平日里实在是太倒霉。
任谁也想不到,玉清观那位大名鼎鼎的玉剑丹心,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
许是因为他出身优渥,天赋异禀,天生灵秀,好似将一切好处都占尽了,老天爷便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慕道瑛每每下山,常常是路断桥塌,匪盗横行。
偏他又是个古道热肠,爱施以援手的。
那寻常人眼里再粗陋不堪的骗术,都能骗得慕道瑛心甘情愿地交出钱来。
不管是求乞的,葬父的,碰瓷的,卖冻的,诸如此类江湖伎俩,都能将慕道瑛骗个身无分文。
常常出门前还是仙风道骨,足不染尘的道长,回来时钱财散尽,衣裳褴褛,满身风霜。
玉清观师兄弟师姐妹们,私下里都忧愁,这骗骗财也就罢了,就怕慕师兄早晚有一天被骗色骗身。
故而,长久以往,每临要事,慕道瑛心头都萦绕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觉老天爷必不会令自己如此顺遂。
临近西门前,两人特地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一身凡人粗布短衣。
他二人一男一女,年岁相仿,便索性扮成一对普普通通的凡人爱侣。
因合欢大典,观者如潮,连往日里偏僻的西门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只是不比正门繁华,守卫也远不比正门上心。
原本照计划,二人乔装打扮之后,又有混淆咒法护身,只需低调行事,混出门去便可。
孰料,迎面正撞上一妇人携一幼子而来,幼子顽劣,跑跑跳跳,正冲刘巧娥撞来。
以她目力身手,躲开一个凡人冲撞自然绰绰有余,奈何身边人们挨挨挤挤,摩肩擦踵。
刘巧娥又怕暴露修行者的身份,一时之间竟没能躲开。
将那幼子一撞,竟正巧撞到个守卫面前。
慕道瑛第一时间便觉察出刘巧娥的异状,忙去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