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曾是她少女时所有的想往,是她秽暗人生中的一点微光。
若是十五岁那年的她遇到慕道瑛,她一定会耻于自己身上的狼狈污秽,不敢靠近他。
他是天上的月,而她是地上烂泥巴。她怕自己身上的灰尘污了他干净的道袍。
他就应该洁净地端坐在那里,“直如青丝绳,清如玉壶冰”,他是天上的天官,不该下凡尘的。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她阴暗地享受着将他拖拽下云端的快感。
他越痛,她便越高兴。
她乐见他满身泥泞,泥巴地里打滚的鹤,被一寸寸敲碎了傲骨。
她乐见他双膝滚落在她面前,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至于云山宋氏——
白梦离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为了躲心魔时那点情意,她愿意留她一命。
而宋迁那些个血亲最好别撞到她面前来,否则,来一个,她仍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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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娥这次设宴,是为示威。
偌大个东华界,修为臻至七境的大能屈指可数。
当世,修为第一人,唯仙盟盟主秦仙都而已,他三百年前突破了八境,如今尚不知其修为又增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往下历数,便是玉清的清虚,游剑阁的,太和宗的,这三大宗门的掌教。
刘巧娥的成长令人震悚。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向正道抛出橄榄枝,正道不得不打叠精神应对。
不然,若她真倒向魔门怎么办?
是日,天朗气清,一大早,各宗门大大小小的仙舟便已经飞抵胥梦大泽。
羊氏三娘娘亲自出门迎客。
将众宾客来使领到了境内一处大湖湖畔,此湖名为玄都湖,因绕湖种植桃花,绵延数里而得名。
花树由灵气温养,四季不凋,经年不谢,远远望去,霏霏融融,成一片花雾霞海。
湖面之上,水榭曲折错落。
临湖,一只大如龙鲸的画舫。今日这场宴席正设于这只巨大的画舫之上。
赵言歌从进山门前,心里便一直惦念着慕道瑛的下落。
只可惜他今日是作为使者随行的合欢宗,不敢轻举妄动。
举目望去,见一片的衣冠风流,神仙宝光,俱是东华界叫得出名的人物,大多是领队的长老,带一行小辈弟子,道贺的同时顺便叫门中小辈也出来长长见识。
瞿雅庭也叫赵言歌他们几个小的过去见了礼。
絮絮叨叨寒暄了小半日的光景,众人这才你推我阻,谦让着落了座。
赵言歌因辈分小,陪在末首,久等了一会儿,终于将此地的主人家等到。
在此之前,他不是没想过那位鼎鼎大名的合欢老母究竟生得几只眼睛,几张大嘴,几颗獠牙。
可是刘巧娥的出场,却令他吃了一惊。
她的出场并不算如何威风。
只见个两肩瘦弱,矮小单薄的女人,由大总管陈玉柔并其他长老执事陪着,一步步走入画舫内。
她穿一件荷花色的长裙,两腮瘦薄,眉眼鼻唇小巧巧的,十分秀气,唇色淡粉柔润,一双眼却冷锐招摇。
可自她一出现,在场便阒静无声。
没有人敢忽视这个如少女一般瘦弱的女子。
她说一句话,在场的那些最尊贵,最不可一世的掌门长老们都要认真聆听。
第25章 老母,你醉了
自见到刘巧娥的第一眼起, 赵言歌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
她并不多美,但身上却有种可怕的气质,占尽了一切的风情。
赵言歌怔愣了一秒, 刘巧娥便已捧起杯盏, 微微笑着, 朝众人敬了一杯, 多谢众人远道而来。
众人纷纷回礼。
一通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寒暄之后, 刘巧娥这才说起今日正题。
“本座御下不严,前任副掌戚湄包藏祸心,竟趁我闭关之时, 暗中联络了食血宗,意图作乱。
“幸得戒光明寺诸位道友鼎力相助,今日在下便以茶代酒, 敬了慧小师父一杯。”
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开门见山,直入众人最关心之事。赵言歌心头一震。
戚湄谋逆不成的消息早在数日之前便已经传遍了东华界,老实说,赵言歌并不关心这位戚副掌的死活。
跟其他人一样, 他最关心的问题是,戒光明寺为何会在关键时刻赶来替无垢老母撑场子。
毕竟一个佛门庄严净土,一个合欢宫……
嘶。赵言歌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众人都顺她视线望去。席间站出个白衣少年比丘。
闻言,了慧双掌合十,姿态恭敬和气, 却不失疏远:“老母谬赞。这是昔日之因,结今日之果。家师令我转告老母, 当年,他曾答应过老母一个请求, 如今约定既成,他便不再欠老母什么的了。戒光明寺仍然遵循不干涉其他教派内务的原则。”
原是枯荣禅师跟无垢老母个人之间的陈年旧约,并不是这两派之间暗中达成了什么默契谋划,但松了口气的同时,赵言歌更加糊涂了。
那传言性情激烈,冷傲清高的华枯荣竟跟无垢老母认识?
这二人,又何时,如何定下的这个约定?
刘巧娥唇角微露淡笑,“这是自然,还请小师父替我谢过你家枯荣师尊。”
戒光明寺是刘巧娥提出的一件事。
明眼人都能瞧出刘巧娥欲拉拢戒光明寺替自己背书,奈何枯荣禅师立场坚定,座下弟子恪守师约,跟合欢宗保持了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刘巧娥所说的第二件事,自然便是魔门了。
“本座知晓,咱们合欢宫功法是有些离经叛道,轻狂悖俗了些,这些年来一直有传言,咱们合欢宫跟魔门不清不楚……”
“今日也趁此机会好教诸位知晓,合欢宫从未跟魔门有过牵连纠缠。戚副掌暗中联络食血宗妄图颠覆我宫中乾坤,其罪当诛。若有什么风言风语,恐怕也是从这一遭传来。”
“本座对仙盟正道一向心向往之,自接手掌教以来,便决意改革宫中的积弊,以正邪风。诸位想必也是瞧在眼里的。”
这话态度鲜明,立场明确,在场众长老高功无不颔首捋须以示称赞。
赵言歌在底下听她这一顿站立场,表忠心,不住腹诽,难道传言是真的?
这位老母是真打算参加春台论道,带着合欢宫转投正道了?
他忍不住又抬头留意了一番太和,游剑等诸门派长老的脸色,以期能瞧出什么端倪来。
郑永寿是个端正的中年男子,闻言微微蹙眉。
宋妙菱宫装高髻,微微抿唇,处事干练,不苟言笑。
游剑阁的赖乐容,生就一副笑眯眯的胖弥勒模样,笑影中也摸不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似乎早料今日这一幕,却又对刘巧娥十分忌惮。
正当这时,他身边的瞿雅庭却起身道:“如今魔气渐盛,魔门八宗蠢蠢欲动,值此多事之秋,老母愿意跟仙盟站在一边,是我等之幸。只是,在下尚有个疑问亟需老母解惑。
刘巧娥:“瞿长老请说。”
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上许多的女人,瞿雅庭不敢有丝毫轻忽,侧身行了一礼,方才道:“听闻贵派前任副掌捋走了我派弃徒。”
“慕道瑛是仙盟要犯,戚湄既已伏诛,他也理应交由仙盟处置,敢问老母在下这位不成器的晚辈如今现在何处?”
来了!赵言歌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攥紧了拳,倾了倾身子。
刘巧娥的脸上掠过一点古怪的,转瞬即逝的笑意,“这是自然,瞿长老这位小辈,本座喜欢得紧——是该,让他出来跟大家见见面。”
她嗓音刹那间殊为柔和:“宁瑕?”
瞿雅庭,赵言歌,在场众人心中都涌出股不祥的预感。
“快来见过你的同门师长。”
“这——”
她话音刚落,慕道瑛身影自画舫中转出。
高鼻薄唇,眉目如昼,清到有些薄透的男子,正是宁瑕!以赵言歌为首的众玉清师兄妹们,激动得忍不住喊出声来。
“师兄!”“慕师兄!”“慕刑掌!”
众人殷切延颈而望,可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慕道瑛的穿着打扮似乎有些不同……
他乌发仅仅以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通体只穿一身白衣,衣袍极为宽大,仅束一条大红的细腰带。
要知道慕道瑛平日里穿着打扮是极为整肃的,羽衣道冠,一丝不苟。
这副打扮,虽衬得他更加风流俊美,却未免有些……轻薄疏狂。
瞿雅庭目光一霎,神情霎时凝重:“你……”
慕道瑛这副打扮,在内室穿穿也就罢了,这副打扮走出来见人,还是在这等场合上,实在不够庄重。
除非,刘巧娥并不打算让他庄重,只以轻佻的态度,将他视作一个可随时亵玩的物件。
在场众人,很快便都联想到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