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出产的灵矿丰富而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虽然有时候矿洞坍塌会死不少人,虽然少不了会被工头管事们虐待,克扣。
但日子总体来说也还算过得去。
“可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矿脉里出产的灵矿变少了。品质也越来越不稳定,都是些碎矿,杂矿,可头上——”郑绅指指天,“那些宗门世家老爷们,还在逼我们不断地挖,甚至还怀疑是我们私藏了灵矿,打死好几个人!”
“仙盟逼我们夜以继日地挖矿,我们又哪有还手之力,只能不停地挖啊挖,不知多少人都生了矿病!”
郑绅说着示意其他村民捋起袖口,他身边村民纷纷照做,只见众人手脚上都生着一块块,如鳞片般突起的蓝色结晶,这些结晶生长在皮下,渐渐穿透了血肉,跟人肉长在一起,有新生的还在流血化脓。
“得了这矿病,伤口每日又痛又痒,你们听到过半夜结晶在你皮下生长的声音吗?窸窸窣窣的,像是有老鼠在啃骨头。若只是疼痛难捱这便罢了,最重要的是,生了这矿病,便没有多少活头了,我们都知道的。”
刘巧娥冷冷道:“但我看你们倒是活得好得很!”
郑绅苦笑:“所以,这便是老母问我们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们不想死,想活。有一天,突然有一伙黑衣人来到了城里,乡下,到处宣扬什么‘圆德离苦,往生太平’的教义。”
“他们还替我们看病,教我们修行。”
“她们是如何教你们修行的?”宋妙菱问。
郑绅沉默了
狄冲:“说!”
“他们、他们让我们用骨头修行,说万物之精魂都在骨、血、肉之中,一开始我们只是用动物,后来,他们便让我们杀掉那些到此的修士,吸干他们的精元,还说修士的骨,精魂最盛……说他们平日里便对我们横征暴敛,多加虐待,不过是自作自受。”
“起初,我们也害怕。这可是修士,我们哪里打得过呢!他们便给了我们一味迷药,但没想到这些修士素来瞧不起凡人,对我们毫无警惕之心,倒叫我们频频得手。”
“后来,他们又来了人,特别嘱咐我们……说仙盟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可能派人来清缴我们……叫我们先下手为强……我们便等到了诸位仙长……”
世间清浊阴阳,相生相克,若是魔门插手的特制迷药,且是早有预谋,针对他们而来,的确有可能拿下宋、赖几位长老。
“迷药呢?”刘巧娥问。
“都用完了。”郑绅摇摇头,“没有了。”
刘巧娥信,也不信。目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抬起脸,又问道:“这些迷药是他们制作送来?你们不能制作?”
郑绅道:“不能。”
“他们什么时候来,你们如何交接,在哪里?”
郑绅喏喏,“便,便在那核心深处。他们既吩咐过我们,过两日定然是要来确认的……”
刘巧娥冷笑,“所以你们怕我们觉察出蹊跷,破坏了升降梯?”
郑绅默认了。
“我倒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刘巧娥忽道。
“你说的这些话,很好,很感人,但有个前提,”刘巧娥目光扫过跪倒了一地的村民,“你不是他们。”
“你是仙盟派来的管事。仙盟这才安排你做了任家村的村长。”
“身为修士的你跟他们非亲非故,平日里既不会受欺压,更不会得这种矿病绝症,却偏偏跟他们搅在一起,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老母。”郑绅苦笑,“人心也是肉长的。我在任家村已经待了有十数年了,十数年朝夕相处,又如何真忍心看这些父老乡亲受苦?”
刘巧娥只顾冷笑,“天数流转,魔门将兴。这句流传已久的谣言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我听说不少修士认定魔门兴盛已是不可逆转之势,个个都想趁这一股东风,混个从龙之功,背地里暗投了魔门。”
“依我看,你也不过是投机之辈!”她声色一厉。
“老母,”郑绅仍是苦笑,“水至清则无鱼。我固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可不能否认我的真情啊!私心真情又有谁能说清?”
狄冲:“嘴上说得倒是漂亮!难怪这一路而来,我并未看见其他监工,只怕不是早跟你们同流合污,便是被你们暗害了练了邪功吧?”
宋妙菱也道:“你们无辜,那些修士难道不无辜吗?”
同为修士,一时之间,仙盟众人纷纷骚动起来,都有些义愤填膺,“这些人习了魔功,便是魔门弟子,咱们也无需跟他们客气了!”
“说那么多苦,那么多累!这世间苦命人多了去了,再多苦楚也不是作恶的理由!”
有几个仙盟弟子忍无可忍提剑向前:
“未免他们再继续害人,不若将他们就地杀灭!”
赖永乐望向刘巧娥:“老母,你看……”
在场所有人都在等待刘巧娥的决断。
刘巧娥:“且慢!”
“我不准动,”她环顾全场,冷冷道,“你们谁敢向前?!”
“老母!!”那几个弟子仍不甘心,却被慕道瑛反手卸了兵器。
“老母!”赖永乐也吃了一惊,“他们,毕竟害了那么多无辜修士呀。”
刘巧娥莹丽脸颊冷若冰霜,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问郑绅:“你们可杀过凡人?”
郑绅:“其他父老乡亲又未欺辱过咱们,咱们怎好乱杀人!除了杀了几个修士,工头,这坑里多是兽骨。”
刘巧娥这才面向众人:
“咱们修士平日里害人还少吗?打个架打得地动山摇,不知毁坏多少农田,倒塌多少房屋,逼死多少无辜百姓!”
“这……”
“可咱们也都给了相应的补偿啊。”有弟子道。
刘巧娥看向那弟子:“我杀了你爹娘,再给你补偿你要还是不要。”
“我……”
“说!你要还是不要?”
“我……”那弟子咬咬牙,挺直了脊背,“不要!父母之仇,为人子怎可不报?!”
“好!”刘巧娥赞一声。
又抬脸向众人:“我们诸位,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被自己最瞧不起的蝼蚁反咬一口便受不了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辛辣刺耳,人群“嗡”的一声都有些不满。
“我听闻,仙盟之中有些败类,灵石用完了,会故意来矿场敲诈这些凡人。这些年来他们所杀修士也全非无辜。”刘巧娥也并未逼他们太紧,稍缓了缓语气,“更何况,事情真相还未查明,他们是重要人证,怎能乱杀?就此废了他们魔功,余下的事,过后再论!”
她就是只凭好恶行事,这些年来修士欺压百姓还少吗?杀伤数万条人命,何时见过修士赔命了?
她就是保这一桩又如何?
不服?不服也给她憋着!憋不住,便上前,她挨个打服!
第40章 她是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的女子。
她话说得铿锵, 坚决,无有转圜余地。
众人哑然无言,心里不服, 却不敢妄动, 只看向自家长老等自家长老驳回。
赵言歌为刘巧娥这一番言论愣了一会儿。此时, 蓦然回神, 第一个站了出来, 点点头,“玉清没意见。”
玉清弟子也都没吭声。
宋妙菱皱着眉头踌躇了好一会儿,也道, “我也没意见。”
赖永乐叹口气,看向狄冲,“狄小友呢?”
狄冲看了刘巧娥一眼, 冷冷压下心头不满,“老母说得也算在理,诸位长老都同意了,太和宗又怎敢不同意?”
赖永乐道:“既如此,那我们游剑阁也没什么意见。”
任家村的村民本以为死到临头, 正扶老携幼,哀声痛哭,哪知突然之间峰回路转,个个都愣在了原地,呆茫茫的。
刘巧娥知道自己如今的决定有些蛮不讲理, 可那又如何?她修到七境的境界,不是为了看别人的脸色, 而是别人要掂量她的脸色的。
此事过后,那些村民被责令尽快修好升降梯, 又安排了几个仙盟弟子监管,帮忙。
郑绅死里逃生,主动请缨,三日之后,正巧便是魔门弟子前来交接的日子。
“有几个村民感谢老母大恩大德,肯站出来,到时候带着大家下到地底,去见那些魔门弟子。”
刘巧娥不置可否。
过后,她不见踪影,慕道瑛去之前借住的屋子里找她,也不见踪迹。
他便一路询问过往的村民,那些村民如今又敬又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最终,慕道瑛在远处的山坡上见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漫山遍野的荼蘼艳丽如火,山坡上生长着一棵高大的花树,刘巧娥便坐在树下,裙子铺散下来,落了一襟的花。
慕道瑛犹豫了一会儿,举步不前。
他想起方才听那一番言论。
若说震惊——倒也不止于此,他早已隐隐约约明白她对凡人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