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刘巧娥?!
不对。
眼前的刘巧娥,并没有打算攻击他的意思。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默默看向满地的月影乱银,似乎满腹心事。
慕道瑛这才觉察出不同之处。
眼前的刘巧娥,眼神更清澈,眉眼更天真,少了那慑人的瘦冷沉郁。
若说他所熟知的刘巧娥是枝头山月,清冷难攀。
此时的她,便是十五时的圆月。
少女皱着两道乌黑的眉,大大的杏眼忽闪忽闪,圆脸颊泛着莹润的微光,她眉眼间还含着少年的轻愁。玉蛾子一般的天真纯美。
慕道瑛微微一怔,结合落水前的见闻,不难推测出。
这是过去的刘巧娥。
或许是同握住了溯世镜的关系,他坠入了她的回忆。
刘巧娥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
慕道瑛禁不住想,下一秒,又心底一凛,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再儿女情长。
他闭上眼,轻轻告诉自己。
他如今对她无爱无恨,早无任何情意了。
“我当真认识慕道瑛!”
当听闻少女那一声坚定的清喝。
慕道瑛怔了怔,终是忍不住睁眼望去。
四五个合欢弟子,将刘巧娥团团围住。
她有些气怯了,只能不断重复。
“我当真认识玉剑丹心慕道瑛,真的。”
第57章 为何,偏偏让这世上所有的苦楚都被儿吃尽了?
合欢宗的生活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般轻易。
她当初答应了老宫主, 无非是想借合欢宫为跳板,先行脱身再说。
合欢宗再怎么不堪,也好过留在云山宋氏, 继续去当宋迁的炉鼎。
宋迁是会拿炉鼎待客的, 毕竟在修士眼中, 他们炉鼎算不得人, 只是个可随手转让的物件。
而其中有些修士因为经历的年岁太久, 对寻常的男女情爱也都提不起什么兴致,非一些残忍至极的虐待而不能起兴,常弄得鲜血横流, 几近酷刑。
等那些炉鼎到了被采空的那一日,脱阴而亡,被弃尸荒野的更是大有人在。
更有许多少年少女, 还未走到那一步,便已被逼疯了。
刘巧娥不想死,她足够有野心,胆子也够大,跟着老宫主活了下来。
直到又坠入了合欢宫这个地狱。这时的合欢宫, 还不是日后那个在她治下游走于正邪之间的骑墙派。
这时的合欢宫,就是魔门。
身处云山宋氏的那段黑暗岁月,还并未堙灭她的人性与良知。
她虽然没读过书,但朴素的价值观却让她也知道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正邪, 人应该择善,从正, 绝不是像合欢宫这样,同门之间的奸淫掳掠, 逼良为娼,比比皆是!
她天生极阴的炉鼎体质,甫一入宫,便招致了同门的觊觎。
老宫主要她主动屈服,从不帮她撑腰。
最开始,他们尚且还能装模做样,对她加以追求。
到之后,变成了威逼、恐吓、下药、打骂。
她也曾痛斥老天的不公。
贼老天,为何偏让她落入这样的魔门!
为何其他人都能拜入名门正道,去当戏文话本里的大侠。
偏偏她要落进一滩污臭的烂泥里!
她不曾伤害过任何一人,欺凌过任何弱小。
她仇恨这些魔头,恨不能变成故事里的大侠,长剑在手,斩妖除魔,杀尽一切魑魅魍魉,荡尽一切的邪祟!
可她也只能想想而已,这些只是她每天睡下之前,躺在床上发的大梦。
白日里,她还是那个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说话的刘巧娥。
猝不及防被丢入个群狼环伺的环境,她只能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自己的清白。
是,清白。哪怕她元阴已失,她仍固执地认为和宋迁的那次,不算她的初夜。
只要她不愿,她便仍是清清白白的。
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初夜是要留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甚至暗暗决定了那个对象——慕道瑛。
每天晚上闭上眼,临睡觉前,她便在脑子里自己跟自己唱起了大戏。
将自己跟他的相识、相认、相知、相许都编排得明明白白。
他们在花树中相拥,在月亮下亲吻,他吻得她好深。
她离开了合欢宫,拜入了名门正道,成了举世闻名的大侠。
随他一起踏遍名山大川,赏过烟霞日月,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下成亲。
那个少年,微微红着脸,挑起她的盖头。他动情地喊她:“巧娥——”便朝她扑了过来,将她一把抱住。
她推说不要,他却一个劲直使坏。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出一身的汗,心跳如擂,慌忙将头探出被褥里,大口地喘气。
合欢宗的生活太苦,来到合欢宗之后,她变着法地打探有关他的一切。
她听说他又去了何处何处,斩杀了何等强大的妖魔,她与有荣焉也地也感到那股少年意气风流。
她听说,他受了伤,她便成日里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担心地吃不好饭,也睡不好觉。
她听说,他结交了个游剑阁的女侠,叫沈澄因的,她回去便大哭了一场,掩饰不住内心的嫉妒。
明明,明明是她先来的!站在他身边的那个扶危济困,侠风义骨的女侠应该是她才对!
她在他未知的角落里,同他悲,同他喜,同他愁。
幻想得多了,她轻而易举地便能勾勒出他的眉眼神态,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微凉的嗓音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错误的幻想,模糊了她的认知,让她认为她跟他已然是最亲密的了。
他的道侣,应当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最幸运的人。
而她那时恬不知耻,妄自尊大地认为,自己便是他所等待的那个最特别,最幸运的人。
当然,幻想慕道瑛的时候,带来的也不仅仅只有甜蜜。
当她瞧见合欢宫中那些亲密的爱侣时。
她不禁惆怅,他为何不在自己身边。
当她被众人围住欺凌的时候,她多么希望他能来救她这个道侣!
他翩然而落,用那柄足可让春风化绿,桃林染红的佩剑,出现在众人面前。
冷冷将那些人一一打退,再回过身来去牵她的手。
可是没有。
等她从幻想中骤然回神,面前仍是他们肆意的嘲笑与凌辱。
一日,她被逼急了,模糊了幻想跟现实的界限,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她认识慕道瑛,他们完了!
他要是知道他们敢欺负她,一定会把他们的腿都打断!
“那个大名鼎鼎的玉剑丹心?!”
“虽说是同辈,可那少年剑骨天成,早已名震东华。”他们嘲笑说,朝她扑了上来。
“又岂是她这龟缩在合欢宫的蝼蚁草芥可以企及的高洁存在?!
“叫啊,叫他来救你啊。怎么不叫了?”
那一天,是她无法言说的噩梦。
她拢着破碎的衣裳回了弟子房中,点燃了一盏小烛,伏在桌上痛苦,眼泪浸透了桌上深深浅浅的划痕。
慕道瑛,慕道瑛。
她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怎么不来救她呢?
仗着那碗水之交,她便以为他们已经建立了极为微弱,又极为亲近的联系了。
他不是已经成了玉剑丹心了
他不是行侠仗义的君子之剑。
他们不是认识?
他为何不来救她?
慕道瑛慕道瑛慕道瑛,桌面早被她刻满他的名字。
每受过一次委屈,一次欺辱,她便回到屋里,一边哭,一边刻下他的名字。
划痕一道叠着一道,她反反复复,指腹使劲摸蹭着。
什么花树,细雪,道侣全都是假的!斑驳的墙面倒映出个孤零零的影子。
她的痴心妄想被残忍地打破了,他不会在别人成双成对时,翩然现身,牵起她的手。
更不会在她被人欺凌时来拯救她,替她撑腰。
因为他还不知道她。
这时,
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她为什么不离开合欢宗呢。这个污糟之地还有什么待下去的必要吗?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要去找他!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地腐烂下去,她宁愿付诸行动,死在逐光的道路上!
贼老天对她不公,那她便去硬碰一碰这天!
慕道瑛不知道她又如何,她难道不能主动去见他吗?
被丢进魔门又如何,她不能改投他派吗?
路途遥遥又如何,她没有长腿不会走吗?
她打听到了他会参加今年的春台问道。
她下定了决心,很快便收拾了自己寥寥无几的包袱,摸到这些年积攒的几块灵石,塞进鞋子里袜子边。她没有储物袋,只能用这种土办法,笨办法。
趁着一个深夜,她悄悄地离开了合欢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