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里的真气近乎亏空,便是眼前这些人一齐攻上来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无奈之下,刘巧娥只能长喝一声,将丹田内仅存的真气催发到极致!
只求此一招能尽量吓退眼前众人,至少,能令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等到援军。
伴随着山河剑凌冽剑意一寸寸铺开,人群肉眼可见地骚动起来。
“结阵!!”有人奔走,有人不断高声呼喝。
风浪越来越紧,他们也知晓纵使一齐冲上也不过是被她挨个击破的道理。
因此,又故技重施,企图靠结成天地大阵,来将她就此杀灭在阵心!
她会死吗?
纵使之前再如何坚定不移,向着既定的目标,沿着荆棘丛生的道路,无怨无悔而行。
此时的刘巧娥,在被逼到了极点,命悬一线间,也禁不住神情恍惚。
恍惚间,耳畔仿佛响起少年含笑的嗓音。
摇着头:“错了,又念错了!阿弥陀佛!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孟慈。
溯世镜的幻象到底还是勾动了她深埋于心的隐痛。
刘巧娥目含热泪,纤弱的身躯竟又爆发出冲天的剑意!
她好想他。
之前是她不对,是她不该,见到了慕道瑛便昏了头。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怪她的,对不对。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再等等,再等等他们就又能见面了。
他一定要再抱她在怀,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再为她念一曲《关雎》。
阵法持续不断,嗡嗡运转了一夜。
刘巧娥也在杀机四伏的阵心强撑了一夜。
无数的灵气汇成一道道乱流,在阵中乱走,夜以继日,前赴后继,只等着刘巧娥体力不支,将她撕碎。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重,酸软,灵气也越来越微弱——
就在其中一道乱流终于逼近她眼前,擦着她颊侧飞过时,大阵之外,忽传来人们大惊失色的喧闹叫喊。
“什么人?!”
“什么人竟敢破坏大阵?”
“慕道瑛?!”
慕道瑛?这熟悉的名字短暂地唤回了刘巧娥业将溃散的神志。
她放眼望去,立怔在当场!
巨大的圆月占据半边的天空,月光下,一道渺渺的烟气纵横而下,直降水天,激起滔天巨浪!
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缥色身影,挺剑而立,腰间环佩风动。
月光朦胧他修眉挺鼻,青青眉眼。
慕道瑛长发披散,手提逢春。
海浪涌动,他静静立于天海之间。
突然间,他隐约有所感悟,抬起视眼,视线穿过人群,与她四目相对。
他怔了怔,眼里飞快地涌过了无数她看不清,也想不明白的情绪。
明月朗照九州,剑光流烁,搅碎海面浮星,万千辰星仿佛毕集于他剑尖,也倒映在她眼底。
周围不断响起仙盟众人愤怒的质问。
慕道瑛此时却什么也听不见,望不见了。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倒映着那个熟悉的,瘦小的身影。
来时的路上,他想见她,发了疯地想见她。
见她暂且无恙的那一刹那,他这才松了口气,高高提起的心轰然落地。
无数的情绪拥堵在了喉口,他喉口滚动,眼球干涩,几乎渗出眼泪。
一切的涩苦奇异地平息了下来,随即升腾而出的是一片通达的平宁。
他缓缓握紧剑,对上昔日诸位同僚盟友,容色一点点又变得平静,平静中透出几分刻骨的决绝。
他的大脑很清楚,思绪也从未如今日这般清明过。
他轻轻说:“抱歉。”
“今日瑛必须要救她性命。”
人们愤怒指责他还是叛变了仙盟,好一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
可他什么也不顾了。
反复无常也好,优柔寡断也罢。
直到今日,他终了悟道心,再无任何动摇。
道心所指之处,便是剑之所往。
他毫不犹豫,提剑入阵,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明明来之前有万千情潮再心头涌动,可这一刻,竟近乡情怯,语不成句。
他甚至连多看她的勇气也没有。
慕道瑛闭上眼,心头酸楚随海浪起起伏伏。
“你走吧。”
舌尖吐出寥寥几字,重若千钧,“去救他罢。”
说完,慕道瑛便不再顾忌刘巧娥的反应,挺剑而上!
他已明白了,他是过去,是潜离,是暗别,是不配。
若她想救孟慈,他会倾尽全力而为,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再所不惜。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他专心致志,独对漫天杀招,未曾再敢多看她一眼。
是“彼此甘心无后期”。
刘巧娥怔了一怔,险些以为眼前这一幕是自己的错觉了。
曾经多少个黑暗的日夜,她无数次的企盼,他能从天而降,解她危,免她苦。
以一己孤弱青色身影,挡她面前独对百人。
曾经的幻想竟成了现实。
刘巧娥浑身一震,苦苦坚持了数年的坚硬心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土崩瓦解。
这一切竟不是她的梦,竟成真了吗?
救他?
他知道孟慈的存在了吗?
是了,溯世镜,他应当从溯世镜中看到她的过往了。
可是太迟了。
刘巧娥眼眶发热,积蓄多时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知道了一切,可知道的还是不够多。
她活不了了。
出去之后,她也难活了。
她真不该,当初明知了自己的结局,执意将他推开。
真不该因为胆小怕死,自知死期将近,又恨他一无所知,拿他撒气。
真不该用尽一切刻薄的言语,一切残酷的手段去虐待他的身心。
如若不然,说不定还能同他耳鬓厮磨,度过生前最后一段时日。
她其实心里隐约知道的,她知道孟慈身上残存了魔气,便是这剑气的由来。
可那时她太恨了,从前她为爱他而活,遇到孟慈之后她不爱也不恨了,只想安安分分,平平静静地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孟慈死后,她又为恨他而活了。
若不恨他,她真不知要怎样活下去。
可他到底并未做错什么,是她擅自爱他恨他,以一段痴心妄想的的奢望,害了他的一生。
这一切始作俑者不过是她。
这一切的痛,一切的苦,一切的孽,不过是因她妄图窥月罢了。
奇哉怪哉,她突然想起她偏要强求他的第一日。
那信手乱翻的佛偈,反而在此时撞入心扉。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竟成了她性命将绝的谶言不成?
他还是当初那个君子。
君子如月。
她仍是奢望明月的小小的老鼠罢了
这一切不过始于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
她跟他之间这一生仿佛都在错过。
这一生,是再无白头携手可能了。
若有来世,便让他们转世投胎成比邻而居的小儿小女,青梅竹马,举案齐眉。生两个孩子,一辈子和和美美。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抓住这千载难逢之际,配合他冲出大阵!
无数的剑光在这一刻齐齐攻向她全身上下各处命门!
可刘巧娥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直顾埋头猛冲,冲向天际那轮皓月,冲向自己早就亲手写就的既定结局。
因慕道瑛在见这剑光袭来的刹那间,便挥剑闪身,义无反顾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也没顾忌独面这一切的慕道瑛。
狂风大作,海浪怒号。
数不清的剑光,如星陨雨落一般,纷纷扬扬,加诸他一人之身!
当啷——
怒涛霜雪间,响起一声极细微的碎响。
他腰间的环佩破碎,垂缨断裂,青衣染血。
苍白纤瘦的指,被鲜血浸透,湿滑得近乎握不住剑柄。
脚步踉跄一寸,又往前踏出。
却死战不肯退却半步!
他流了太多的血,几乎染红了下方的海域,就连慕道瑛也分不清这鲜血到底是从他身上那处伤势中流出的了。
他的眼睫也被鲜血浸透,血滴恍若泪滴,顺着眼皮滑落。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恍恍惚惚间瞧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飞向高远的皓月长空。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神一松,呛啷松了剑,闭目待死。
她安全了吗?
他只能送到这里了。
有两样道器在手,想来再夺得返魂灯也不难了吧?
她会复活孟慈。有情人终成眷属,唱着“关关雎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