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贺你新张之喜。”
礼多人不怪。
“有心了。”沈熹微朝他点点头,转头便对手底下的人嘱咐起来:“春生,把礼物放到库房。有柴, 招呼客人上座,好酒好菜满上。”
王斯祺知她心中已是厌极了他,没有再过多同她攀谈。
有柴看了看三掌柜的脸色,十分有眼力儿见地,将王斯祺引到了离柜台最远的桌子前。
“这处角落僻静些,公子您可以在这慢慢享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喊小人。”
王斯祺点了点头后,便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菜。
添香酒楼出餐的速度极快。开业前夕,沈熹微仔细问过厨房里的老人后,便交代后厨在正饭点的时候,将从前食客们常点的招牌菜都多备几份,以便随时上菜。
客人们等菜用的时间少,走得便早,一来二去,一餐的时间可以多招待好几桌客人。
虽然三掌柜说了好酒好菜满上,但有柴可不是什么实心眼的愣头青。
他略微估摸了一下这个公子的食量,只让厨房少少上了几样招牌和一壶酒。
王斯祺也不计较这些细节,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筷接着一筷,细细品尝起了毛豆腐。
原来,这就是她现在赖以谋生的东西吗。
果然是她,不管怎样都能把日子过好,不让自己像任何人低头。
王斯祺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离了王家,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做得到那么淡然处之吗?若是他有朝一日跌入了市井的泥潭,他会有她这样一点点往上爬的韧性和勇气吗?
就算她已经不再是沈家大小姐,她还是一个闹得了都察院、开得了酒楼的奇女子。
听老师说,沈熹微最近甚至还开始为自己延请名师,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女子科举。
王斯祺越想越沉默,最后端起酒杯一口闷下了今天的第一杯酒。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从来都是他配不上她罢了……
等到桌上的饭食都被吃得所剩无几时,王斯祺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便起身准备离开。
那壶酒,自始至终也只不过动了一杯。
他是王家嫡长子,肩负家中所有长辈的期待。他不会借酒消愁,更没有什么情难自抑,有得只是一颗不值钱的真心。
今日从这里离开后,等待他的,是宋家含羞待嫁的那位小姐,是祖父为他铺好的青云路。
临走前,王斯祺朝柜台处深深一揖:“你家的吃食很别致,今日多谢款待,日后我定当常邀友人前来捧场。”
沈熹微头也不抬,淡淡回道:
“不必了,王公子。我如今已不再是沈家大小姐,王公子同我走得太近的话,若又引得哪家小姐吃味发难,随随便便就能捏死我个小老百姓。”
她现在可招惹不起宋雉一流。
王斯祺听罢哂笑一声,一揖到底,终于转身离去。月白色锦衣没入人海,再看不见踪影。
民间不讲究那些男女大防,酒楼里的人也并不知道沈熹微从前底细,只把她当成商户家出身的厉害小娘子,有什么想问的也不拘着。
王斯祺前脚刚走,有柴就开始朝沈熹微挤眉弄眼:“三掌柜,刚才那位是您的老相好吗?”
新来的账房老余,本来还在沈熹微的死亡凝视下兢兢业业拨算盘,听到有柴这话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偷听。
沈熹微看着有柴,皮笑肉不笑,眼神冷得几乎能把人冻死:
“大堂的活不够你干的话,就去厨房帮忙洗菜。”
“我错了三掌柜,哎呀,那桌客人茶杯好像空了,我去添点水!”
有柴灰溜溜地滚开了,再也不敢乱打听……老余也把竖起的耳朵重又放下。
三掌柜的八卦可真是听不得!还是大掌柜好相与,就是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二掌柜是个什么性子……两人心里都止不住在嘀咕。
直到子时将近,添香大酒楼才送走了今日的最后一桌客人。
春生帮着将醉醺醺的客人搀扶到了门口,有柴领着其他一众跑堂收拾起了桌椅卫生。
“今天开业第一日,大家都辛苦了。这里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大家下了工后可以去打些酒吃。”
红袖一边揉着累了一天的腰,一边将许多小钱袋子堆在柜台上,让大家出门前都自行拿一个。
得了赏钱,大家都开心得不行。
一只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轮流从柜台上拿走一个小钱袋。
沈熹微正在仔细理今日的账本,此时板着脸叮嘱:“喝酒可以,别忘了明日上工的时辰。”
看到众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一下都变得严肃惶恐起来,红袖才笑着出来打圆场:
“哎呀,今日确实是忙得晚了些。明儿起亥时以后店里就只留两个人轮值,轮到的人第二日可以晚一个时辰上工。”
“多谢大掌柜!”
“谢过红袖掌柜。”
……
在一声声道谢中,大家伙陆续散了。
在城中有住所的伙计回了自己家,有些像老马这样没有家人屋舍在京中的,就歇在了后院的厢房,晚上还兼着守院的活儿。
豆腐小院离酒楼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但红袖和沈熹微还是赁了辆马车,坚持每夜都回家。
车厢摇摇晃晃,沈熹微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昨夜她挑灯看书到三更,一大早又去酒楼帮忙,忙活了整整一天,根本睡不够。
红袖伸手给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辛苦你做这恶人了。”
她指的是严格御下的事。
红袖自己也是底层爬起来的,知道大家讨生活不易;沈熹微呢,向来也是个宽以待人的主。两人都不是那种忍心苛责人的。
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若让人觉得她俩都好相与,做事便容易不上心。
沈熹微柔柔笑着:“我日后不常在酒楼待着,你还要同他们朝夕相处,当然是我来扮黑脸更合适。如今我这威立起来了,以后有那等刁的,你只管推到我这让我处置。”
红袖叹了口气:“要是涓涓在就好了,她定能有两全其美的点子。又能让人尽心做事不敢怠慢,又能让人心里服服帖帖。”
想到初见陈涓涓的场景,红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不过是浅浅交谈,她便被勾起了心思,不由自主就想为自己搏一搏,心甘情愿为涓涓卖命。
“唉,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被两人念叨着的陈涓涓狂打喷嚏。
“阿啾!阿啾!”
陈涓涓披着外衣坐在桌前,明明是大夏天,但山里的夜晚还是那么冷。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主要是事情有点着急。”季长东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让她捧在手里喝。“关于你出生那年的事,季伯父的朋友查到了一点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一种相思两处愁
陈涓涓仔细看着季长东递来的密信, 小小一张纸上,挤着极大的信息量。
自从在下山小径上,季长东说了要帮她一起“打回去”之后, 两人便开始联手查起了当年的事情。
虽然前几日陈涓涓眼皮受伤, 目不能视,但季长东有什么进展还是会第一时间跟她同步。
今天是她眼睛拆纱布的第一天, 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密信。
看陈涓涓差不多快将信读完了,季长东才开口道:“我们之前的思路是对的, 顺着稳婆那条线查下去, 果然查到了万氏还没做干净的首尾。”
沈进虽渣, 但远远还没有到食子的地步。
万氏想要避开他做事, 就只能花钱找外面的人替她消灾。
江湖上最常替权贵富户处理腌臜事的,便是阎王殿。
阎王殿的规矩:不问原因,只按任务的难易程度报价,并且永远不会泄露买家的任何信息。
可规矩, 是面向外人的。
若是找阎王殿打探消息的人, 曾经救过阎王的命,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据阎王殿的人说, 在荷花宴当日, 相府的人就去找他们买了稳婆一家老小的命。
不过在阎王殿派人赶到那稳婆家时, 她的儿子吕二一家已经收拾了金银细软跑路了。
从这个逃命的行为来看,吕二必然知道当年内情。他的手里,甚至可能还有稳婆留下给他保命的证据。
说来也讽刺,自己的老娘为了他的富贵前程在外面生死未卜。他却直接跑得没影了, 连给亲娘收尸的打算都没有。
“呵,这吕二也真挺不是个东西的。能找到他跑哪里去了吗?”
陈涓涓攥着信纸的手默默用力,关节处都泛着青白。
“一般来说, 阎王殿接了任务便会一直执行下去,直到任务完成。他们能透露这些消息给我们已属难得……如今阎王殿和秦伯父的人都在找吕二,现在就看是谁先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