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涓涓仔仔细细把药收好:“多谢!”
她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尚早。
风冷而凛冽,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京城已经有了几分入冬的意思。
陈涓涓直接回了城西的宅子,翻出那件洗干净叠好的白水貂,用包袱皮仔仔细细裹好,抱在怀里出了门。
狗碗里存不住剩菜,陈涓涓也不喜欢让心事和烦恼隔夜。
她抱着包裹,屁颠颠儿就来了永宁坊。
状元府的门新油过朱漆,味道刺鼻。门边站着的,依旧是那两位眼熟的门房。
他俩看见陈涓涓,先是面露惊讶,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跑进门通传。
不一会儿,那人重又出来了。
两人交头接耳一番后,就化作门神站在原地,一眼不再看她。
陈涓涓见他们如此,倒也不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马扎,直接坐在离状元府大门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沈熹微回家。
可陈涓涓没想到的是,她这一坐,便从朗日高悬等到了月上梢头。
夜风吹得她直流鼻水,她拿出帕子擤了擤,整个人又冷又饿。
没关系没关系,陈涓涓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安慰自己这也是苦肉计的一部分。
沈熹微总不至于为了躲她,躲得连家也不回了吧?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她最后还是等到了沈熹微下值。
她更瘦了。
整个人好像被那件宽大的官袍吃了进去。
最近为着京中兴办学堂一事,两党吵吵闹闹不停。
她作为左司谏,每日天不亮就要到谏院,翻阅来自各部的文书、整理朝臣的争议焦点,再写成条陈呈送太后与皇帝。
学堂的兴办,牵扯出的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
地址选在哪、师资从哪来、章程由谁定、经费怎么来。
每一条都有人争,每一条都有人拦。而她自己想做的事,就更多了。
她想让学堂不仅收男子,也为女子留一席之地;想让贫寒人家的孩子也能识文断字,有一条路可以走到人前来。
可这些话,她不能在朝堂上轻易说出口。
说了就是“结党”,就是“妄议”,就会被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咬住不放。
好不容易在原定的三家新书院的计划外,单独争出了第四家女子书院。
谁来牵头,又成了烫手山芋。
她倒是想干,可是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又无名无利可图。
太后不肯为她操作,她就无法越过职权去接这档子差事。
沈熹微揉了揉眉心,她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开工前想到方法把这个事争过来。
因为想得太过专注,沈熹微下马车的时候,都没有留意到路边的陈涓涓,直到被她叫住。
“沈熹微,我们送你的白水貂,你还要不要?”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熹微脚步微顿。
第一时间,她怀疑是自己最近累出幻觉了。小涓儿怎么还可能主动来找她呢?
陈涓涓一出声,门房,婢女,不远处前来迎主子回府的黄管家......状元府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除了沈熹微。
而这些看过来的眼睛背后,都代表着同一个人。
沈熹微垂下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脚步不疾不徐。手指藏在宽大的广袖里,微微颤抖。
“水貂金贵,我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那么多少双眼睛看着,穿它不合适。还是放在你们那吧。”
意料之中,意有所指。
陈涓涓低笑一声,拽住沈熹微的手腕,强迫她停下脚步。
“沈大人,白水貂你不要,幕僚你要不要?我的才干你领教过的。我不要俸禄,管饭就行。”
沈熹微甩开她的手,回头望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快走,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红袖那里难道没你的饭吃吗?”
“嘶~”
陈涓涓手臂的伤口,因这一甩崩裂开来,鲜血直接洇红了衣袖。
沈熹微再想装作不在意,此刻还是破了功:“怎么伤的!”
她伸手去抓陈涓涓,握住的小手像冰块一样凉。
小涓儿身上还带着伤,到底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呢?她心疼得眼泪簌簌落下。
陈涓涓抬起康健的那只手,为沈熹微拭去脸上泪珠。
“沈熹微,你的方法不管用,护不住我。昨夜要不是本命护心蛊,现在躺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谁的人?”
“你说呢。你以为你跟我划清界限,她就能放过我吗?你错了,你越想保护我,她只会越担心你被我影响。”
陈涓涓的声音很低,控制在只有她俩能听清的范围。
“从前是我不好,小看了你我之间的情谊。现在我自信一点,我不管你以前是否真心想效忠太后,如今你已知晓她对我痛下杀手。”
陈涓涓的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她伸手掰过沈熹微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么,现在,你选她还是选我?”
状元府门外挂的两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在沈熹微的脸上交织变幻,忽明忽暗,她喃喃开口:
“从来就没有两个选项,小涓儿,我从没想过,真心做她的鹰犬。我只是不想连累你罢了......”
她终于还是承认了。
心里一直憋屈着的那团浊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别讲那些没用的屁话,直接说选我就行。”
陈涓涓不惯着她,先是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又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请我入局。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天下无敌!”
沈熹微被她弹得脑子嗡嗡的,又听她说出这么一句,嚣张至极的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定定地看了陈涓涓好一会儿。
一片晶莹的雪花从天上缓缓飘落下来,落在沈熹微额头,被她的体温化开。
眉宇间的冰凉,让她霎时清醒了过来。
沈熹微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对着门内所有人,语气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来人,洒扫庭除,迎陈姑娘回府。”
十月廿一,天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是陈涓涓两辈子加在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求留爪印~OVO
第57章 赛马
前几日那场雪, 足足下了一夜,将后院的景色盖成一片雪白。
小径上的积雪早被人清扫干净。陈涓涓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散步锻炼。
宫里的药确实管用, 就这么几天过去,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只要她不要自己作死,原地开合跳之类的, 正常低强度运动完全不受影响。
陈涓涓顶着婢女们或明或暗的注视,泰然自若地做起了降速版广播体操。
她已经想明白了, 要想安心混吃等死, 有个强健的体魄也是非常重要的!
至少下次被人追杀的时候, 争取可以靠自己的体能多跑两步......
今日休沐, 沈熹微难得睡了个懒觉。
待她起身时,陈涓涓已经坐在她房间里慢悠悠品茶了。
沈熹微忍不住打趣:“士别三日,你如今这作息还真令我刮目相看。”
“前几天你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想到解法了。”
“真的吗!”沈熹微高兴得从床上弹射坐起, “来人, 拿纸笔来,纸越大越好。”
“你先吃饭。”
“你先讲!”
最终, 还是陈涓涓拗不过沈熹微。宣纸铺陈开来, 盖住半个桌案。
两人一瞬间都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灵泷院, 陈涓涓第一次教沈熹微“四方分析法”的那日。
沈熹微冷冷地对房中的婢女说道:“你们先下去。”
婢女们不敢作声,低头退了出去,还自觉走到了离房间十步远的地方。
“哟,这些狗皮膏药, 现在变得这么听话呢?”
陈涓涓有些稀奇了,还记得之前她们可是走哪跟哪,差点没把她憋屈死。
沈熹微扬了扬下巴, 难得露出了一丝少女的傲娇神情:
“那可不,我这些日子可没闲着。现在除了那个冥顽不灵的老黄狗,其他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心里都有分寸。”
可以啊,短短半月,这小丫头就已经把黄管家架空了!
陈涓涓只敢在心里暗暗夸奖,怕她尾巴翘到天上去。
慢着......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陈涓涓眯起眸子,闪着危险的寒光,“那晚让我在街头冻成冰棍,是你的授意,不是那老黄狗?”
沈熹微心里暗叫不好,光顾着嘚瑟,忘了这茬了!
“冤枉啊!”她下意识护住额头,“我只是吩咐下去,你来的话闭门不见。谁知道你那么倔一直不走!”
“呵,倒成了我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