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很担心,当她看到他的全部后,会觉得与自己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我刚刚已经说了。”她用手指把玩着他湿润的额发,“你身上的这些疤痕,才致使你变得更强大又无所畏惧。它们在我的眼里,与美丽挂钩,与丑陋无关。”
“再有。”她歪了歪脑袋,“我背上在这些年里攒下的勋章,绝对比你的更多。而我身为一个女孩子,是不是更应该害怕被你嫌弃?因为不是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说,女孩子的身上最好不要留疤吗?”
她出任务时,在火里跑、泥里滚那都是家常便饭。她行事风格又很野,仗着自己年轻又敏捷,经常做出一些在言锡他们看来都高危的举动,弄得浑身是伤也是家常便饭。有些伤口涂了药膏能愈合,有些则变成了一辈子都褪不掉的疤痕、滞留在她身体的每一部分。
但她以前脑袋里没这根茎,也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倒是直到今天,被邵允这么一提,才想起自己的身体其实与他也算是半斤八两。
叶舒唯说:“那次在地下场馆,你帮我缠胸带的时候要是真的没偷看,那你以后应该会被我身上的疤痕吓到。”
邵允抱着她,温声回应:“我不会被吓到,你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美丽的。更何况你身上的这些疤痕,当真都是令人敬仰的勋章。而我……”
她立马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疤痕在我的眼里也是勋章。它们都代表着你在与恶势力做斗争、一路坚持至今并始终没有被打垮,还要奋起反击的韧劲。阿允,你应当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
邵允失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将自己代入到言锡和郁瑞的身上,才更能体会到他们必然会产生的担忧和无奈。唯唯,你现在看待我的方式,当真已经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的确可能存在一丝不公与偏袒。”
“我想说,我真的没有你认为得那么好。”他说到这,眼眸像是被雾气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虽然元圆大师兄判定我前世属于天人道,但我却觉得我自己与天人、圣人这些词压根沾不上边。”
“因为我虽然对天性纯良的人怀抱有恻隐慈悲之心,可我对伤害过我的人却无法产生任何一丝的同情与怜悯。若是圣人,无论面对善恶之辈,一定都能做到一视同仁,但我却做不到。”
“或许圣人会觉得应该给恶徒改过自新的机会,认为他们还会有变好的可能。”他顿了顿,“但我知道,有些人生来骨子里便沉淀了恶。无论给他们多少次机会,他们都不会悔过改变。”
他年少时最初也以为邵蒙和邵垠只是将母亲的死迁怒于他,那些伤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便会宣告停止。他也曾想过与他们和平共处、握手言和,可他最后得到的却都是更为惨烈的鞭挞。
“所以,我的善意只会留给那些值得我去付出善意的人,而像他们这样的魔鬼,不配也不值得我的怜悯。”
他说到这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今晚在你们的安全屋里,我根本不介意言锡说的那些话。相反,我其实感到很庆幸,你能够拥有这些真心实意在保护着你的队友。”
“唯唯,他们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我虽做梦都不希望我是个邵家人,但我也的确一辈子都无法改变我身上流淌着的邵家血脉。”
他轻轻地阖了阖眼眸,眸光深处渐渐流露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哀伤。
“因为,一个如我一般在地狱里出生的人,如若不能走出地狱,可能最终便会沦为与那些我最憎恶的魔鬼一样的存在。”
第五十五章
*
在邵允说这些话的时候, 叶舒唯始终在专注地倾听着。
“这些话,其实我很早就想同你说, 但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抬起手,小心地捧着她的脸颊,“又或许,我其实只是私心里不想告诉你。因为我会害怕你听到这些后,不愿意再继续来到我的身边了。”
今晚,他终于将全部的自己都敞开在她的面前——所有积极与消极的姿态,所有正面与负面的情绪, 都让她一览无遗。
从此以后,除了他自己,只有她知晓他的两面:一面是将所有温柔如春风般带给这个世界的天使,一面是能抱着深陷地狱也要复仇执念的魔鬼。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喜欢戴着假面而活,因为怕卸下假面后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和虚影。有时候, 虚伪和谎言也比真相更能让人接受,有的人甚至宁愿一辈子都沉溺在假象里。
叶舒唯这时轻声开了口:“但即便如此, 你还是说了。”
“嗯, 我还是说了。”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因为我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骗你,所以哪怕你听了我内心最真实的独白剖析后要选择离开我,我都不想要骗你。”
叶舒唯微微颔首。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覆上了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邵允,那我也希望你能听好我的回答,我只说一回。”
“若是等到邵家终要崩塌的那一天, 邵蒙和邵垠祈求你能放他们一马。他们哭着喊着匍匐在你的身前,说他们做错了, 说他们以前不应该那样残忍地对你,说他们绝对不会再碰这些罪恶的勾当……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实现今天你对我所说的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