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注视里,满满地包含着讥讽、嘲笑、兴奋以及狂妄。
这注视简直让她浑身寒毛倒竖,她立刻机警地转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身后并没有任何人靠近。而刚刚与她道别的谭叔,也早就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再说,谭叔怎么可能会向她投来这样的目光?
她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直到确认自己四周并没有异样后,才再度进了宅院。
一进宅院,她便看到了站在邵蒙屋门口的邵允。
他负手立在屋檐下,身上的衣襟充斥着残留的血污。他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心事。
叶舒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本觉得自己千疮百孔的整颗心终于有了安定的归宿。可他这幅脱离的模样,却又忽然让她从心底深处生出了一丝没由来的不安。
当时元圆大师兄在元喜寺的解语还历历在目,她记得清楚,邵允的前世是一位孤独而超脱的天人。
即便他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眼前,她却觉得他的灵魂和心都不在这里。
仿佛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这里、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不见。
这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让叶舒唯产生了实打实的抵触心理,她闭了闭眼,努力散去心中的混乱,赶紧抬步朝邵允走了过去。
因为她急切的脚步声,邵允也终于从自己的神思中抽离了出来。当看到她的时候,他刚才还异常深黯的眼眸不自觉地便软成了一片。
她原本是在走,可最后两步,却变成了冲刺小跑。
直到最后,她在他朝自己抬起双臂的那一刹那,扎扎实实地投入进了他的怀抱里。
他们无声地、紧紧地拥抱着彼此,彼此用劲之大,似乎都想要耗尽自己身上全部的力气。
其实距离他们在殡仪馆门口分别到现在,时间流逝不过尔尔。但因为期间发生的种种,却让他们感觉像是过去了几个世纪般漫长。
毕竟,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们都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在见到邵允之前,叶舒唯本觉得自己心中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说道。可到了这一刻,她却只想沉溺在他的怀抱里……一辈子都不离开。
他们的身体原本都很冰凉,贴在一起时却升腾起了奇异而浓烈的温暖。
“阿允。”
不知过了多久,她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脖颈边,轻声开口道,“我好像感觉你的心脏都来到了我的身体里。”
邵允用手不断地轻抚着她的背脊,认真地回答她:“我的心脏,你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经拿走了么。”
她不禁弯了弯唇,随后又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唯唯。”
又这样相拥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听到他低声在她耳旁开了口,“我大哥他,因为保护我而去世了。”
叶舒唯心尖一颤,从他的怀抱中抬起脸望向他。
她终于明白刚才在车上,她与他感同身受的痛彻心扉,究竟是凭何而来。
那一刻,她仿佛身临其境,体会到了他失去世界上最后一位至亲的绝望与痛楚。
她比谁都能共情这种感受,因为她也曾亲身经历过外公的离去。
“邵垠的那一枪,原本应该是开到我身上的,但是我大哥却替我挡下了。”他的语气听上去是平静的,可是她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字里行间里的艰难与轻颤。
“如若不是因为我当初自认为好心地去提醒他,让他早些带大嫂和琴琴离开邵家,促使他下定决心来帮我。”
邵允低垂下眼眸,额前柔软的碎发乖顺地垂下来:“那么他就不会激怒到父亲与邵垠,让他们认为他与我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他也更不会被卷入邵垠与我的战争,今天因为我而离开这个世界。”
“是我害死了大哥。”他顿了顿,眼睫微微抖动着,“琴琴还那么小,我却害得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也害大嫂失去了自己的结发丈夫。他们本该一家人幸福地团聚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阴阳两隔……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后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她们。”
他语气里那份认为自己有罪的坚定,让叶舒唯听得直蹙眉头——她觉得邵允此刻就像是走入了一个严重的心理误区。
于是,她摇了摇头,用力地扣住了他的双臂,告诉他:“阿允,你怎么能这么想?”
“就算当初你不提醒邵眠,你以为邵蒙和邵垠就会轻易放过他吗?”她提高了嗓音,“其实在我们刚来珑城的时候,我们就发现邵眠总公司的地下停车场里被埋了暂时还没被激活的定时炸弹,后来我们悄悄找了拆弹小组把炸弹拆除了……那个时候你还尚未与邵眠推心置腹地聊开呢。你当真以为邵垠这个变态从头到尾都只想毁了你一个人吗?他是想毁了所有人!”
邵允看着她:“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值得大哥替我送命。还有小执小念跟辛澜,我本以为让他们跟随我可以让我更好地保护他们,可结果呢?他们因为我、此刻正遍体鳞伤地躺着接受急救,至今都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