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禾轻声:“小婴,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时间差不多了。
他起身便打算重新化为烟尘离去。
软褥间的女孩,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她声音很软很轻,弱小无比:“师兄……”
那声音好轻。
江雪禾却听见了。
他转身俯肩,看向眼神迷糊的小姑娘。
她额上尽是冷汗,唇被她咬得出了血。他想为她擦一擦,却因为不能动用过多灵力,而无能为力。
他只是俯眼看她。
缇婴目光迷离地看着他。
账内又暖又凉。
帐子被风卷起一角飞扬,缇婴恍惚地看着少年师兄。
他周身的清润萤光本是神魂的痕迹,本代表着这不是他的本尊。但缇婴沉睡在自己的梦中,弄混了一切。
她误以为她是那个站在一山坟墓前的魔女缇婴,而师兄从后搂抱着她,四方流萤飞舞。
缇婴眼中的水光,徐徐凝聚。
江雪禾一愣后,身子俯得更低。
他不想耗损灵力,神魂便碰不到她。他只好贴着她眼皮,轻轻吹了一吹,试图吹散她眼中的水光。
他柔声哄:“别哭。”
缇婴浑浑噩噩:“你别走。”
她与梦中的魔女缇婴感同身受,她心脏一抽一抽的痛。众叛亲离后,她其实很舍不得那唯一主动找她、试图带她回家的少年师兄。
梦中的魔女懂事地想要放手。
任性的缇婴,却一目不错地看着师兄,想要他为她留下。
缇婴受伤好重,少年的气息拂在她眼睫上,她哽咽:“我想要、想要……”
江雪禾目光晃一下。
他懂,慢条斯理:“你想要被人伺候,我知道。”
他沉默一下,不知是该分辨照顾与伺候的区别,还是说自己可以。
而正是他这一迟疑,粉腮贴着软枕的女孩抽抽搭搭地摇头,直说不是。
她糊里糊涂,在梦与现实的短暂交接时,说不清自己的害怕与惆怅。
可是有一点很明确——
缇婴哽咽:“我想要你。”
江雪禾倏地抬头,向她看来。
这个小姑娘,依然睡得迷糊,痛得难受,话也说不清,人也不清醒。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费力地张开手臂,想留住江雪禾。
她来搂他脖颈:“师兄……”
手落空了。
她的手根本碰不到神魂,从那道影子上穿了过去。
缇婴呆呆地看着。
她没有再落泪,眼神却空空的,沉沉地。她苍白纤弱,一点表情都没有,却让江雪禾心脏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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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帐缠缠。
江雪禾缓缓俯下,发丝落到她面上。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缇婴仰着脸,盯着他乌黑如墨玉的漂亮瞳子。
他动用了灵力,好让缇婴能够碰触到他。大量的灵力耗损无所谓,这道神魂散在这里也没关系,他只是不想看她伤心。
江雪禾长睫垂下,柔柔低声:“想碰我?”
沉默间,神魂凝结而出的少年身体秀美而妖冶,不类凡人,缇婴朝后瑟缩地退了一下。
江雪禾以为她怕了,微微起身,结果缇婴顿一下后,仰身。
她张臂,用力地抱住他脖颈。她怕再碰不到师兄,忍不住酝酿力气,将师兄拖入帐中,拽入自己眼睛口鼻能碰到的地方。
江雪禾被拉倒在了她身上。
少女声音细细地反驳:“想要你。”
第48章 雪中春信3
帐幔低垂,满目芬芳。
江雪禾伏在榻上,倒下时,用手轻撑一下,上半身微抬。
即使如此,他和缇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师兄妹应有的距离。
江雪禾心知不应纵容。
可她说“想要你”。
可她满目泪濛濛,鼻尖泛红,面颊苍白,快要哭出来了,好不可怜。
而且江雪禾知道缇婴此时必忍受着很大的疼痛——她搂着他脖颈不放的手臂,都在隐隐抽、搐,发抖。
江雪禾沉默良久。
许是照顾她照顾出了习惯,许是太过渴望被千山认可,他对缇婴,总是有很多无处安放的耐心、包容。
那些是不对的。
师父若是知道,会对他失望的。
江雪禾低声:“放开。”
缇婴倔强:“不。”
江雪禾依然:“放开。”
他的冷静,在缇婴听来,已经是一种冷漠了。
她受不了他的冷漠——她还陷在梦境余潮中,身痛头疼,一直发抖冒汗,哪里都不舒服,他还对她这么冷漠。
缇婴生气了,更紧地搂他:“就不。”
江雪禾尚且温和:“你触及我底线了。”
缇婴从来不体谅他:“那你就把底线再挪一挪嘛。”
她抬起眼,怒气冲冲地瞪他,怨他不顺从。
江雪禾目光惊疑地看她。
半晌,缇婴见他竟然笑了一声。
过近距离下,他笑声低哑又轻柔,眉目低垂时,帐外的月光为他的轮廓渡一层柔色。本就只是一道神魂,此时笑起,颇有些惊魂摄魄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