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忽然多了一个披着黑袍、拢着面容的道人。
毡帘吹开又合上,篝火荜拨,那道人开口:“有一法,可以暂缓秽鬼的压力,甚至封印秽鬼,帮你们拖延时间,等到巫神宫的援助。”
夜杀无动于衷。
道人道:“人祭。”
夜杀眼皮不动。
道人说:“凡人是撑不住秽鬼潮的,拖延下去,你们全都会死。即使为了城中后方那些老幼病弱着想,人祭也值得一试。虽是邪法,天地共诛,但确实可以应对秽鬼潮。”
夜杀依然不语。
道人最后道:“你可想再见冰棺中的人一眼?”
夜杀掀开眼皮。
道人的面容从头到脚藏得严实,夜杀却感觉到此人的目光落到了冰棺上,慢吞吞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中,有一为净魂,三魂散开时,净魂开眼,最后一瞬,可以看到活人的魂魄。”
夜杀声音喑哑:“活人?”
道人呵呵笑。
他道:“你不会以为,这个小姑娘已经死了吧?她没有死,她只是被封印……她在努力解开那封印,净魂是三魂中最为纯净的力量,你不想帮她出来吗?”
夜杀道:“人祭,为天地不容,不入轮回,天道不允。”
道人微笑:“那要看你如何选择了……若是他人入轮回,只你不入,你可愿牺牲?”
他诱惑这少年将军:“可救千万人,可救冰棺中的小姑娘。只要你来做这人祭的阵眼……”
夜杀问:“你是谁?”
道人慢悠悠:“林野散修,不值一提。路见不平,特来解惑。他日……也不必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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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杀要开人祭的做法,得到将士们的沉默以对,以及柳轻眉的剧烈反对。
柳轻眉颤声:“不、不行!你拒绝功法,选择此邪法,我不能接受……我是城主的女儿,我不需要你们如此牺牲!”
将士们依然沉默。
夜杀淡声:“放心,我有法子,让他们入轮回。”
柳轻眉:“那你呢?!”
她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
这位病弱的十五岁少女,哀求地看着他:“夜杀,纵是我们对不起你,你不想再见我们,请给我们补偿的机会,实在不用、不用……”
夜杀撇开目光。
他道:“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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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轻眉做过努力。
她求城主说服夜杀,希望将士们再坚持一下。然而面对城中每时每刻都在新诞生的死尸,她也无力。
战乱将她也要逼疯。
她甚至在夜间,来寻夜杀,做出最无奈的、背叛所有人的退让——让夜杀离开柳叶城。
柳轻眉落着泪:“你可以带着你的冰棺走,我帮你安排,我可以带着将士们继续等巫神宫的人……我们不需要这种牺牲。”
夜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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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了人祭。
他选择了赴死。
他用那道人教的邪法,让人杀了自己,再抽出自己的三魂七魄,撕裂开,分给每一个参与人祭的将士。
他用邪法护住他人的生魂,保他人即使死在人祭中,亦有入轮回的可能。
他只是请帮忙的人,将净魂留在自己体内,不要割掉自己的头颅。
无头会让邪法威力大增,邪术自有邪术的狠厉。可若是没有了头颅,他生怕缇婴会认不出他。
夜杀并没有一味相信道人,但他背着柳轻眉,和巫神宫的天官神女联系,那些仓促赶路的仙人们,也告诉他,此法有用,只是淫、邪。
巫神宫的人却并没有反对。
对他们来说,只要能封印秽鬼,只要秽鬼潮不流入整个人间,再多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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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地暗,人祭阵法在战场中展开。
魂魄被抽掉、肉身成为空壳的夜小将军,在死后成了“鬼将军”,邪法带来的威力到他身上,他以凡人之躯,可由活着的将士们操控,来对付那些秽鬼。
柳轻眉在城楼上奔跑,想要叫停这个阵法。
夕阳如血,她什么也追不到,看到的战场阴气森森,以凡人之眼,都能看得出那些已不是活人。
她扑倒在地,跪在地上,捂着脸哭泣。
她什么也救不了。
她谁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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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邪恶应对万千邪恶。
成为鬼将军的夜杀,与那些厉害秽鬼厮杀。
在他的净魂被消耗尽之前,他麻木地保持着一战之力。
秽鬼们虽无意识,却都本能地来与这鬼将军战斗,只知道鬼将军死了,整片城池,便都是他们的粮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早已失去意识的夜杀,在万千秽鬼的最后一击中,终于轰然倒地。
他所有的魂魄早已散开,只留有一道很虚弱的净魂。
净魂在残破的身体上若有若无地浮动,秽鬼们察觉到不妥,全都扑杀而来……
没有意识的鬼将军仰着头,看着那些秽鬼扑下。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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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杀的净魂仰起头。
残阳染血,天地大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