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的美梦毁于一旦,如同掌心中的流沙,越想要握住却越把握不了,终是镜中花、水中月,虚散失去了。
竟是大梦初醒,明镜四分五裂,原是从没有拥有过。
有的人一出生就拥有了一切,锦衣玉食,文武双全,满门忠勇荣耀,学识教养领先于人,有了父辈的荫蔽,轻而易举就有了明月与神女的青睐,轻轻松松就能够相伴在心仪之人的身边。
有的人生来卑贱,跌入尘土,拼劲全身气力,从泥潭深渊中爬出,一路披荆斩棘,铲除碍路的恶鬼,用尽终其一生的好运,才能够得到旁人分出来的万分之一的荣幸,才能够得到明月一点点的照耀。
文元文宝一直侍候在李锦书身侧,偷偷紧张着李锦书,为他如此沉静沉默没闹出什么乱子而庆幸,可也正因为他如此反常而感到不安。
大概李锦书自己也不知道罢,他的目光中不再只有愤怒,那目光幽幽如雨后青山缠绕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雾,薄雾掩盖下的目光杀意和煞气令人心惊,与杀气一同涌现的,还有羡慕和嫉妒。
终于,皇帝起身先退席,说大军出征之日再好好相送,众臣起身恭送。
文元文宝双双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跟在李锦书身后离开。
他们低着脑袋弓着身,时不时相看一眼对方,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忧。
走在他们前面的少年帝王背对宫人,无人能看到他的神情面容。
文元文宝只能看见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歪了又歪,脚步跌了又跌,双腿不听使唤撞了又撞,他们欲上前搀扶却被李锦书一个手势给制止了。
他没回身,往日高大现在却单薄凄凉的身形双肩起伏,气息不稳:“朕,朕自己走。”
文元文宝又对望了一眼,犹豫了一瞬才默默退下。
他们正战战兢兢看着跟着,而李锦书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忽然间轰然倒地。
“陛下!”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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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可如何是好!?”王维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在王显眼前走来走去,“魏家归顺于长公主,那我们怎么办?!”
看王显一直没答话,催了一句:“哎呀父亲!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显怒从心起,重重将茶杯搁在桌上,将王维庸吓得瑟缩了一下。
“混帐东西!你别在老夫面前走来走去,看得老夫头疼!”王显皱眉扶额。
王维庸期期艾艾坐到了王显下首的位置,小下了声:“儿子也是担心咱们王家啊,长公主下嫁魏家,这不是名正言顺联手了嘛,到时候咱们王家将被置于何地?”
“你着什么急?”王显干瘦的脸上一双眼如鹰锐利,“她这个位置,日后还坐不坐得稳.....全在于老夫。”
王维庸见王显发了怒,也识趣地没再多说其他,看着他脸色尚可,便小心翼翼试探地提道:“父亲,嫣儿已经被关了许久,她已经知错了,父亲....要不就解了妹妹的禁足吧?”
王显面色不耐,挥了挥手让他滚下去。
王维庸知晓他这是同意了,这才欢欢喜喜躬身退下。
他这妹妹也是,从前温婉可人,做事妥当,如今却惹得父亲多次心烦,还好没闹出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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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来得急,噼啪噼啪很快就打湿了院子的石板。
小厮急急忙忙撑着伞冒着风雨出来给直直站立在院中的主子撑伞,雨大得他都睁不开眼:“大公子!大公子下雨了,您快些进去吧!”
魏谦静静站着,一身白衣湿透了,混上了污浊,晶莹的水滴顺着他的面容往下流淌,湿了眼睫,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玉珠,然后不堪重负重重砸落在地。
“双瑞,你先进去吧。”
小厮皱起脸:“可是公子.....”
魏谦的语气不容置度:“听话,进去吧。”
双瑞不放弃:“那公子您且接过伞吧,这秋雨寒凉......”
魏谦摇了摇头,双瑞见拗不过,只好撑着伞进了屋檐下,远远关注他。
一伞遮蔽之隅没了,魏谦低头看,见素白的长袍衣角粘上了泥土尘浆,那脚边噼啪落入水洼的雨滴,源源不断起伏跳动,像一颗颗落地弹跳的珍珠。
大雨冲刷清洗大地,他站在雨中,抬头看这隐于山中的院落,看赤黄落叶流水淅淅沥沥,看金山乌云,看如他心情一般沉郁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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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雨歇,天色阴沉得如同浸满了水的毛巾,拧得出水来,那蓄满了水的乌云乌压压压在人的头上,遮天蔽日,没有一点点光亮可言。
李锦书置身于混沌中,眼前一闪,他回到了那天,他的手缓缓扼住了那个襁褓婴儿的脖子。
不远处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已是强弩之弓的梁氏一身血淋淋的,鲜艳的血沿着她的躯体四散蔓延开,即便如此她还是挣扎着、蠕动着,盯着地上的孩子目眦欲裂,伸长着手蠕动着爬过来,用微弱的气息哀嚎着:“儿啊,我的儿......”
李锦书对她的惨状视若无睹,只垂眸看手下小小的、气息聊胜于无的人儿。
他只要稍稍一用力,用一点点拿起一双筷子的气力,就能将他掐死。
这是他名义上的皇弟,身上流的是玄宗帝的亲生血脉,他真的好小好小一团,像刚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孱弱濡湿,皱巴巴的都睁不开眼看这个世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