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高在上,俯视王维庸的目光轻蔑,像是在嘲讽他们的不自量力,又似上位者对下人的不屑一顾,继续自顾自叹息着,像在为他们惋惜一般,轻声说道:“只要是人就有软肋,他们敢不听从,全家都得死。”
王维庸低着脑袋,跪在地上的身形隐颤。
“朕可没有皇姐那么仁慈心善,终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让朕先下手为强了。”帝王语调透露出些侥幸,露出了真实面目,说起杀伐大事时,依旧能神情平稳无波无浪,轻飘飘几句话就决定了这么多人的生死。
李锦书直起身体,手肘撑在盘着的膝头,稍微靠近了些诺诺跪在地上的王维庸。
他的双眸瞳仁漆黑,不见丝毫亮光,压迫感铺面而来:“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同你父亲一起去死,朕如今已得了确切证据,知晓你们全部计谋,你们父子二人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朕保证会倾尽所有与你们父子鱼死网破。”
王维庸猛地抬头看他,勉强撑着身体的直颤个不停,双眸隐隐掺杂着哀求退缩之意。
李锦书见状,微微勾了勾唇,刻意放缓了语气:“二则,你不是要带兵攻城吗?临阵倒戈会吗?”他顿了顿,详细言明,“届时,朕只会处死你父亲一人足矣,你的妹妹,国公府上上下下一干人,太原王氏百年大族荣华,都能得以保全,全都会交到你的手中。”
他的神情希冀,好似在为他畅想美好的未来替他高兴一般,言语怂恿:“从此以后,整个王氏上下,再也没人会超过你,再也不会有人压在你的头上。”
王维庸跪在地上,仰头看这个年岁不大的君王。
帝王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陡增迤逦,本是正气的人物,如今却亦正亦邪,越发让人捉摸不透。此刻的他坐在窗边,身形背着光,使得他周身昏暗,如一丛乌云,就那么压在上方,难以避开。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将所有人都骗过了,包括他自己。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贤明的君主,贤明的君主不会随意大开杀戒,不会不按常理直接株连九族,不会如此手段毒辣视人命如草芥,不会不达目的不择手段。
*
显庆三年春夏之季,夏国齐国公太原王氏王显密谋叛乱,率军攻京城。
然,齐国公王显之子王维庸深明大义,忠肝义胆大义灭亲,从一开始就没从太原调配太多人马过来,在攻城时更是临阵倒戈,将原本对准城楼上洛阳守将李堃的箭调转了方向,突然转头将王显射落马下。
向来唯王显马首是瞻的王党众臣、门下幕僚、亲生嫡子,皆向李锦书投诚。
夏皇仁厚,体恤忠臣,故只将王显一人投入大狱,并未牵连其余众人。
最终叛贼王显被夏皇责令翌日午后在菜市场门口问斩,并将其头颅悬于城楼上三日,尸身曝日飞鸟啜食,以儆效尤。
问斩那日,蓬头垢面早已没了尊贵体面的王显自被士兵压着出了大狱开始,一路上骂声不绝于口。
路边围观百姓细细簌簌议论纷纷,这个人说听在大狱当值的守卫亲戚说,自从那齐国公被擒之后就一直咒骂圣上与长公主,彻夜都不停歇,连守卫都要耳里塞棉花才能安安稳稳打个盹;那个人说不止呢,齐国公连自己的儿子也一起骂了,说是儿子实在蠢笨,中了圣上的奸计种种。
游街的车马还在继续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前,手脚都上了铐链、被站立锁于囚车中的王显即便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却仍然昂首挺胸,毫无半分畏惧悔改之色,一边叫骂着:
“竖子!你就是不知道哪个乡间来的野杂种!也敢处置老夫!?你也配!”
“李兰舟你教出来的好皇帝好君主!卑鄙无耻的下贱货色!”
这么大不敬的话语,令闻者连连侧目,无人敢出头一声,纷纷看好戏一般跟着囚车到了菜市场。
众人也是颇有些敬佩这个齐国公了,一大把年纪叫喊了一晚上,如今又一路叫骂到了菜市场斩首之处,连口水都没喝。
囚车到达目的地,菜市场已是人满为患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踮脚相看,遥遥看过去,只见正对着菜市场的楼台上,丛丛站了一群人,仪仗威严,团团似明月的五明扇迎风不动,锦绣如繁花,中间端坐的明黄身影,想必就是当今的圣人了。
连圣上都亲来了。
“黄口小儿!乡野小子!给老夫提鞋都不配!”王显被押上了邢台,咒骂声还在继续,“李兰舟你如今都不敢回来跟老夫斗一斗了吗?小小女子也敢和老夫叫板,老夫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锦书目光骤然变了,沉声吩咐:“不必等到午后了,即刻问斩。”
操行官员得此圣令,忙不迭应下,丢下行刑的令牌,朗声拖长了尾音:“即刻行刑——”
这时有眼尖的人发现,齐国公府竟一人都未到场,不禁又议论起来。
王显披散着斑驳的白发,人不人鬼不鬼,被压着脖子到了砍头的台子上,他的声已然破音嘶哑:“李锦书!李兰舟!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刽子手吐出一口烈酒,喷洒浸湿刀锋。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挣扎着被绑死了的身躯,扭动着脖子和脑袋,剧烈抖动双眼看向周围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一熟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