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来,跪在地上身姿卑微,仰望李兰舟,目光多了几分濡湿,软下声:“世家没了世袭权力和兵权,再也不会有节度使,就算他们记恨,也不会再有翻身之日,斩草要除根,这还是皇姐你教我的,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
“够了!”李兰舟看他如此冥顽不化的顽固模样,只觉得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十分陌生,她难以置信李锦书居然会说出这些话。
她的目光震惊又失望,看着李锦书连连后退,回身打开门毫不犹豫地出去了。
李锦书跪在地上向前挪了几步:“皇姐!皇姐!皇姐——”
她离开的背影是如此决绝,素白的华袍融入冰雪中,万物肃杀时,绝世而独立。
第67章 谋夺
李兰舟出了紫宸殿,亲自去登上城楼看众大人遗体归乡。
白纱包裹黑色的棺木,一车一车,如一串斑驳的珠子,井然有序向那道门涌入,缟素漫天,丛丛单衣妻女相互搀着,手扶棺木步履蹒跚出了宫门,在这冰天雪地里更显凄凉。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被抄了家收回了权力,世家已不再是从前兵权和政权在手的世家,如今只能靠族中后辈科举,如同寒门学士一般,为自己和家族某个好前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雄踞各地的世家就此消弭,那些峥嵘战乱时刻,都成了历史,一本书翻了页。
如同落在指尖的那一粒末雪,终是融于指尖,渗透进了皮肉肌理,在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抓不住,看不清。
——看不清前路,也不看请到底是对是错。
李兰舟收回手,抬眸远眺。
大地苍茫一片,朱红的宫门大大敞开,两道卫兵一动不动肃立,铁甲冰寒冒着冷酷寒光,再远些的地方,稀稀疏疏几个小太监正躬着身奋力挥舞手中的扫帚,清扫城楼台阶上的污雪。
李锦书当日午后到昭华宫前求见,李兰舟心绪纷乱,让若冰去回了李锦书,李锦书只得先悻悻回宫。
李兰舟喝过安神的药,一觉长眠,竟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王嫣不是自己悬梁自尽而亡,而是被李锦书下令勒死的,而且她死了好几个月了,死在了寒冬腊月,而不是开春之后。
破败的夕颜宫,颓唐凄冷。
王嫣痴痴笑出了声,笑出了泪花:“陛下,我就算死了,也会睁着眼看着,你被厌弃、被抛弃,我等着那一天。”
梦中的李锦书似乎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他失去了动人心魄的皮囊,只剩下森森白骨,恼羞成怒的他对临死前的王嫣说:“还真是有骨气啊?看来赏你白绫是便宜你了。”
他呵呵笑道:“朕就应该送你去勾栏妓院,被千人骑万人睡,一辈子遭人唾弃,让你这娇娇贵女也试试什么叫做跌落尘泥的滋味!”
王嫣也笑了,神情实在轻蔑:“陛下就只有这点手段吗?贞洁那种东西,我会在意吗?”
她懒懒散散躺靠在凌乱的床上,身上的睡袍松松垮垮,可她却浑然不在意,依旧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看他,媚笑道:“不然陛下去问问长公主,她又是否会在意什么狗屁贞洁?”
李锦书看着这样的王嫣,再也笑不出来,沉吟片刻转身离开,临走前给了端着白绫的文元一个眼神。
文元会意。
*
显庆四年春,大明宫中的雪全化完了,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丝丝纯白,凛冬将将过去,地下的草芽快要长出来了。
可还是春寒料峭,李锦书踏出昭华宫中时,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得一瑟缩。
他回看了一眼偌大的昭华宫,眼中闪过什么,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上了皇撵。
自那次他杀了世家的人之后,之后的好多天李兰舟都对他闭门不见,他连日求见,终日向若冰打探李兰舟的情况,可若冰只摇头说李兰舟这几日贵体欠佳,心神低落,旁的也没说什么,她也察觉不出什么来。
终于在小半个月之后,李兰舟终于肯见他了。
难得可以得见,李锦书一见面时又恢复乖巧听话的模样,言辞恳切认了错,还向李兰舟保证一定厚葬他们。
李兰舟听后,沉默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从此之后,李锦书送东西更加不加节制,昭华宫的库房都要堆不下了,可愁坏了管库房的小太监,偏偏每日珍贵的物件还如潺潺流水一般不要钱似的送进来。
李锦书回过神,抬皇撵的太监各个都是千里挑一选拔出来的,走得格外稳当。
他再次回过身,遥看那远去的琼楼宫宇一角,残阳如泣血,余晖霞光共缠绵,瓦砾蜿蜒,像一幅集思精巧描摹出来的画卷。
他问文元:“皇姐是不是在疏远朕?”他回忆他和李兰舟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从前皇姐都会问朕晚膳合不合胃口?问朕有没有吃饱?就算是手上有事,无法亲自相送,也会派人亲自送送朕。”
他皱眉抱怨:“可是刚才,你看到了吗?朕说要回宫了,皇姐她连看都不看朕一眼。”
文元脑中转得飞快,眨眼瞬间就笑着讨好道:“许是陛下多虑了,长公主殿下近月身体不适,没什么精神气也实属寻常,等到过几天春花全开了,也许长公主就好了呢?”
“是啊,皇姐身体欠佳,朕让你去请的御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