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看书的时候,听夫子讲课的时候,谢兰修就侍立在她身后,跟侍女没什么区别。
直到听到朱夷明讲课后,谢兰修当即皱起了眉头。
虽然当时谢兰修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但下课后,谢兰修就进了景仪宫。
姜瑶不知道谢兰修跟姜拂玉说了什么,反正这天之后,朱夷明就消失在了朝堂上。
姜瑶的老师换成了谢兰修的父亲。
圣旨下来的时候,姜瑶正在书桌上抄写着笔记。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纸上潦草的字迹依然表露出她心情焦躁。
这时候谢兰修进来说:“家父政务繁忙,以后就由兰修来教导殿下好不好?”
姜瑶将狼毫泡在墨缸里,浸饱满了墨水,然后往前回去,谢兰修闭上眼睛。
他被泼了一脸的墨。
眼睫毛抖了抖,墨点掉落下来。
他脾气很好,也没有生气,只是露出无辜的表情:“微臣做错了什么吗?”
姜瑶将狼毫拍在桌子上,气鼓鼓地道:“做错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究竟使了什么诡计,居然调走了本宫的老师,还换成了你的父亲,你究竟是怎么蛊惑母皇的,想要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
谢兰修抿唇微笑,墨迹将他的脸衬得愈发雪白。
“笑什么笑,”姜瑶冷哼,“我这就去禀告母皇,你们父子二人居心叵测算计本宫,其心可诛,这就把你们都给换掉,明天你不用再来我宫中!”
可谢兰修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的话似乎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他走到姜瑶面前,垂眸看着她在书上的注释。
“微臣笑殿下,受人蒙蔽,一无所知。”
姜瑶皱眉:“什么意思?”
谢兰修自顾自地说:“翰林院的大夫说,殿下学书两年,毫无长进,圣质如初。”
听到“圣质如初”四个字,姜瑶一点就炸,当即怒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本宫笨,直接说出来就可以,用不着装腔作势,这样拐弯抹角来羞辱我。”
回宫两年来,她已经因为那些对她的评价和指摘变得焦躁敏感,一听到相类似的话,眼角当即有些红了。
谢兰修收住了笑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兴许是这副表情惹人怜,谢兰修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如玉的指尖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声音很温和。
“公主殿下,臣没有觉得殿下笨,只是殿下年纪太小,还没有开窍,何况勤能补拙,殿下能够昼夜勤学苦读,若是能得到好的引导,胜过许多自以为是的天才,朱夷明教了殿下两年,殿下依然没有长进,是朱夷明之过,殿下不要老是逼迫自己,也要学会在别人身上挑挑毛病。”
后来,姜瑶才知道谢兰修一眼就看出了朱夷明身上有问题,而姜瑶被他糊弄了两年,毫无察觉。
只不过为了不伤害她的自尊心,谢兰修没有把话说穿。
谢兰修用衣袖擦干自己脸上的墨,取出了书箱里的书,在姜瑶面前铺在开来。
“这是微臣替殿下选的书,此乃微臣祖父所作的四书注解,和朱夫子所说的有出入,或许殿下的想法与朱夫子不同,所以导致朱夫子一直未能让殿下开窍,殿下不妨换换,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询问微臣。”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个大哥哥在安抚年幼的妹妹,也像是学堂的夫子对学生的谆谆教导。
姜瑶喉口一哽。
回宫以后,就连身为她母亲的姜拂玉也渐渐不喜欢她,与她疏远。
就算谢兰修是做戏也好,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
也许正是因此,接下来的日子,她对谢兰修客气多了。
……
谢兰修的父亲谢知止就任刑部尚书,政务繁忙。一个月几乎都抽不出一天时间来照看姜瑶。
他这个公主太傅只是被儿子坑了挂个名头。
换下朱夷明后,姜瑶真正的老师,变成了身为伴读谢兰修。
虽然只年长了姜瑶四岁,但谢兰修却是英国公一手教导长大的,自幼拜大儒为师,融会贯通,集百家之长。
他的指导安静而温和,如同涓涓细流。
与朱夷明扯着个嗓子嗡嗡嗡地嚷嚷不同,他会在每日午后到来,给她迅速过一段书文,然后给她时间慢慢消化,不懂的再让她继续问。
进度慢了下来姜瑶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在他的指点下,姜瑶忽而发现以前难以礼节的诗文变得简单了很多,理解起那些晦涩的古文来也轻松多了。
两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开窍”的感觉。
在某次姜拂玉与翰林院的考校之中,翰林院诸位学士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他们说:“公主殿下似有长益。”
虽然不多,但是比起以前只会生搬硬套死记硬背要好很多了。
换了个老师,有了个伴读,她好像蜕皮的虫豸,破茧成蝶。
姜瑶是个懂得感恩明白事理的人,想起初遇时对谢兰修的误会的难堪深感抱歉。
离开景仪宫后,她就提着从御膳房里带来的小点心去找谢兰修道歉。
她还不知道谢兰修喜欢什么,但是送别的东西太过唐突,吃的总不会有什么事,送个小点心正好。
谢兰修虽为伴读,但是除了教导她,谢兰修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另一件事情上——他要先继承祖业,完成他祖父交给他的任务——修史。